<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文字:杏坛春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图片:杏坛春韵</span></p> <p class="ql-block">这封信不知该寄往何方。大约可以托付给晚秋本身——它是天地间最从容的邮差,知道如何将水汽的私语译成霜,又如何将一季的思念压成薄薄的书签。</p> <p class="ql-block">黄昏是信的扉页。推窗时,风便进来了,带着某种欲言又止的凉意。它拂过脸颊时没有形状,像一句消散在空气里的叹息。低头看,荷塘已瘦成一面模糊的铜镜,再映不出完整的云影。残梗以焦墨的笔法斜签在水面,构成一纸天然的信笺。风来时,水面那些细密又即刻平复的褶皱,多像信纸上被泪渍晕开又试图藏匿的、未写完的地址。</p> <p class="ql-block">思念果真如水么?它不似春潮汹涌,而是秋潭般沉静地漫溢。它漫过石阶的苔痕,漫过倒伏的草尖,漫上心头时,只留下冰凉的触感,却无迹可寻。你无法掬起一捧名为“思念”的实体,它只是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湿润而沉重——石桥的背脊如此,我的眼眶亦如此。</p> <p class="ql-block">循着风去的方向走。落叶是这封信里最缤纷的段落。它们不是飘零,是告别。一片银杏,打着旋儿,以金箔般的身子贴上古道的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像句点。然后是枫,酡红着,醉汉似地踉跄跌入道旁未干的雨洼,那“咝——”的微响,是滚烫的回忆遇上冷现实时的淬火声。一叶,两叶,三叶……叶落三分。一分濡湿了城阙飞檐上沉默的脊兽,让它的守望有了水光的质感;一分点破了池塘的寂寥,圈圈涟漪都是被惊扰的梦;最后一分,则重重地、温柔地,覆在了这条蜿蜒的古道上,像为一段远去的足迹,盖上一枚枚斑驳的邮戳。</p> <p class="ql-block">走在这条被落叶重新装订的古道上,忽然便懂了“老去”的意味。它不在于容颜更改,而在于某些事物在你心里刻下的重量。恰如这马蹄声,此刻并未响起,却因想得太深,耳中便自动回旋起那“哒、哒”的节律。那不是清脆的疾驰,而是慢的、沉的,带着旅途风尘与岁月包浆的钝响。每一个蹄音落地,都像是时间这匠人,往心版上又敲进一枚钉子。起初会疼,后来便成了习惯,最终那一片被反复敲打的地方,生出了一层厚厚的茧。这茧不痛,只是硬,只是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柔软了。</p> <p class="ql-block">夕阳就在这时,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它跑得那样急,以至于来不及收束漫天的行囊,将朱砂、金粉与橘络泼洒得到处都是。群山被镶上熔金的边,整个城池浸泡在一杯温暖的酡红里。这光也翻过我的眉骨,在脚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影子那头,连着来路;影子这头,站着此刻。中间被拉得细长、模糊的部分,大约就叫流年。光在迅速撤退,像潮水退去后露出黑色的礁石,暮色一寸一寸爬上城墙、树梢,最后冰凉地搭上我的肩头。</p><p class="ql-block">是该回去了。转身时,看见远山如黛,将夕阳最后一丝不舍也吞没了。天地陡然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怀里那封无处投递的信,发出沙沙的轻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推开家门,黑暗温柔地拥上来。未及点灯,先被窗棂上的景象攫住——邻家的灯火,一盏,怯生生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薄雾与尚未落尽的叶隙,步履不稳地、试探性地,踱到我的窗台。它“踉跄”了一下,大约是被晚风的衣角绊着了,那光斑于是轻轻一晃,像少女因羞涩而微微偏转的脸。旋即,它稳住了身子,静静地铺开一小片毛茸茸的暖色,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竟有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娇羞”。它不说话,只是亮着,像一个无需言语的问候,一个寂静的陪伴。我忽然便不想点燃自己的灯了,生怕自己拙劣的光,会唐突了这份来自人间的、温柔的馈赠。</p> <p class="ql-block">索性在窗边的黑暗里坐下。指尖抚过信纸粗糙的纹理,墨迹大约已经干透了。那些写下的字句,在隔壁灯火的微光里,显出淡淡的轮廓。我写下了风,写下了水,写下了落叶与古道,写下了夕阳与蹄声。可我最想写的那个字,那个让风有了方向、水有了温度、叶有了归处的字,却始终悬在笔尖,迟迟不肯落纸。</p><p class="ql-block">它是“你”。</p><p class="ql-block">可“你”是谁呢?是某个具体的背影,还是所有美好事物的总和?是往事里一个未完成的约定,还是对未来一种朦胧的期许?我竟不能分辨。我只知道,是“你”,让这场盛大的晚秋,成了一封情书;是“你”,让无端的思念,有了潺潺流淌的河床。</p> <p class="ql-block">夜渐深了,灯火依然。我封好这封信,在信封上画了一片银杏叶的形状。无需地址,也无需姓名。若万物有灵,晚秋会读懂它;若你我有缘,这满世界的风物——那片湿漉的落叶,那缕娇羞的灯火,那阵翻山越岭的夕光——都会成为信使,将这份无言的心意,送达某个相似的灵魂窗前。</p> <p class="ql-block">窗外,最后一片叶子,松开了紧握枝头的手。它飘落的轨迹,缓慢、庄严,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p><p class="ql-block">“见字如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