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香香的饺子……

一火车

老头说，咋又是老头说，是啊，家里就我和老头，自然又是老头说，老头说吃了好几天米饭了，有点腻了，腻了，那就换换口味，包饺子吧！这就动手包饺子，面袋里挖出两碗面放瓷盆里，热水烫面蒸饺子，有味。家里大白菜现成的，掰下几瓣，焯一下剁巴剁巴，又煮点粉头，弄点蘑菇，化点肉馅。大勺点火，肉馅煸炒，粉头，蘑菇扔里一块煸炒入味，好了关火，剁好的白菜倒里搅拌，这馅就准备好了。面，馅都好了，和老头一块包这个饺子，手里擀着皮，心里却想起了另一顿饺子，那是我一辈子吃过最香的饺子，我和共和国同龄有资格说是一辈子，一辈子吃过的饺子，就那一顿饺子刻骨铭心的香…… 1960年，我虚岁12，读小学四年，那一年的八月上旬吧，乡下满地的庄稼油汪汪的绿，忙着拔节孕穗结粒，农民都盼望着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吃上饱饭。那时候我老家种的地，有苞米，大豆，高粱，还有一部分水稻。就在庄稼忙长的时候，8月上旬的一天，下起了大雨，这雨足足下了一天一夜，下得沟满壕平，道路泥泞，哪儿都是水。第二天上午雨停了，虽然天没有放晴，可是毕竟不下了，人们开始活动起来。稻田地那边的蛤蟆，蛤蟆这是土名，书本上的学名叫青蛙。这蛤蟆也从草丛中壕沟里蹦出来龟儿呱乱叫，撩地我们这帮孩子在家里待不住了，成帮结伙光着脚丫子，挽着裤脚跑出村子，到稻田地里抓蛤蟆去了。到那里没多会功夫，蛤蟆还没抓着呢，就听着哗哗的水声由远而近响成一片，哪来的水声？四下寻找，抬头向远处一望，忽见白汪汪的一条水带由东向西排山倒海般滚来，也就是向我们家这里奔涌而来，吓得我们慌忙掉头向家里奔跑，大声喊叫“来水了！来水了！”我们跟头把式的跑到家，洪水跟在后面也追到了家。到了家，大人忙着到园子里摘豆角，茄子，辣椒，忙着把生火做饭的站炉子搬到锅台上。忙着把仅有的一袋苞米面挪到炕上。说话功夫，这水从脚面子一点点上升，没过脚踝，没过腿肚子，再升到了膝盖。洪水也从院门口一步步向房子逼近，眼见着刚刚还在院门口，这会到了台阶，眨眼间越过门槛进屋了，洪水来了，要把房门打开让它进屋，这样子，屋内外压力平衡，没有强大的冲击力，只要房子禁得住水泡就没事。洪水进屋了，屋地湿了，灶坑进水了，屋里地下的柴火漂起来了，鞋子漂起来了，一切杂物都漂起来了，水进了里屋，火炕淹没了一块砖，淹没了两块砖，三块，四块，五块，淹没到第六块，就差一块砖没有上炕。老人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也没有恐慌，忙乱，只是把地下的东西尽量往高处挪，减少一点损失，我们也没有害怕，就看着水一点点的上涨。直到天黑，洪水也是累了吧，终于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不再上涨，孩子们困的不行了，爬上炕睡着了，大人不敢睡，看着水，再涨，家就不能待了，得跑上大坝躲水，村子西边是沙河，修筑的防水大坝，那是村子的最高点，最安全的地方了。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时，大水退出去了，退出屋，退出院，退到了街上。听大人们说，这几天连降暴雨，河水猛涨，太子河决堤发水了。我们村地势高，没有房屋倒塌，没有人员伤亡。那些地势低的外村，有冲走房子的，冲走人的，至于鸡鸭鹅犬被冲走都是小事了，损失不小。他们说这是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洪水退去，来到田地间，一眼望去。不论是矮颗的水稻，豆子，还是高一点的苞米，高粱全部倒伏在地，淤泥包裹住高粱穗，苞米穗，豆荚和稻穗。老农都知道，洪水没了顶，穗子裹了泥，那就没救了！一九六零年，这一年，满地庄稼颗粒无收。颗粒无收啊！ 庄稼颗粒无收，我们吃啥呀？大水过去没几天，招呼我们上小队领吃的。我们纷纷跑到小队去，领回来的是饼干，打开包装一看，一寸见方的小饼干，浑身挂满了绿毛，拿起一块在衣襟上蹭蹭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立刻一股辣号号的味充满了口腔，挤满了鼻腔，饼干发霉了，发霉了也能吃，饥饿具有强大的免疫力。咽下一口唾液，却丝毫没有停止塞进嘴里的动作，一会功夫没了，没等到家呢，都吃没了。这一年秋天开始，国家给我们分配“返销粮”，啥叫“返销粮”呢？正常年份，秋天打完粮食，农民要向国家交公粮，按产量的比例交，交完公粮，剩余的才是自己的口粮。这些口粮多数年份吃不到新粮下来，有句话叫青黄不接，说的就是这粮吃到八九月份就没了，可新粮还没有下来呢。所以我们小时候夏天能吃到西红柿当水果都是奢求，家里有限的园田地种土豆，种豆角，种茄子这些能扛饿的蔬菜才是正道。记得有一年夏天开运动会，中午带饭，我的中午饭是两个土豆，一根黄瓜，连窝窝头都没有啊。说远了，说回来，1960年这一年我们不交公粮，而是吃国家分配给我们的粮食，叫“返销粮”，多少？一人一天4两毛粮，啥叫毛粮？就是未加工的原粮，加工后连4两都不到了。吃啥？树叶，柞树叶子用碱泡后捣烂，裹一层苞米面上锅蒸，就是主食。胡萝卜樱子切碎裹一层苞米面上锅蒸，是主食。就这个胡萝卜樱子的药性味，我就是咽不下去。一天，妈带我去二姨家，走到半道，路过一片白菜地，捡了好多白菜帮子，没有兜子，咋整？我把外衣脱下来，扣上扣子，系上两只袖子成了个口袋，装了满满一口袋，想到这白菜没有药味，好吃，我再也不用强咽那个破胡萝卜缨子了，心里那个高兴啊，脚步也轻快了，路也不嫌远了。白菜帮子水煮了，切碎攥成团，裹一层苞米面蒸了吃，一会儿就饿了。12岁的孩子正是能吃能长的年龄，没的吃，饿呀！有一天，在学校，不知谁想出的主意，男生说你们女生去找个破锅片回来，干啥，现在别问，一会就知道了。一会儿功夫，男生兜回来一堆青麻籽，锅片子放到炉子上，麻籽放进锅片炒麻籽，炒好了，一人一把吃啊。原来是男生去把生产队留着做种子的麻籽给拿来了。（咱别用偷字，饿的呀！）一天放学回来，饿得我抓心挠肝，到处翻找能吃的，翻啊找啊，最后翻到咸菜坛子里有一根咸胡萝卜，拿出来吃了。咸啊，吃完了哇哇喝大凉水。 熬到了年底，眼见着就过年了，国家给每人分了两斤白面，半斤豆油。可是肉呢？猪，没有，人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吃的养猪呢？想来想去，生产队里的一头没有了劳动能力的老驴做了牺牲，每人分得二两驴肉，我和妈共计分到四两驴肉。年三十的晚上，这四两驴肉妈给它剁得碎碎的，就用它做馅，白面和得软乎乎的，蒸饺，不跑味，香。我跟着妈忙前忙后，一会儿抱柴火，一会儿烧火，就等着蒸好饺子吃。妈蒸好了饺子端上桌，说快吃吧。我拿起一个饺子咬一口，一个肉团团滚到嘴里，油汪汪，水灵灵，香啊，满嘴都是香，用手抓了两个吃，这才坐下来用筷子吃。妈，这饺子太香了，你快吃呀！妈说，我不吃驴肉，你吃吧！妈你不吃驴肉，那我都吃了吗？妈说，吃吧！吃吧，管你够吃。妈就坐在桌边看着我吃，风卷残云一会功夫一碗饺子就见了底，我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就这碗饺子让我记了一辈子！妈的恩情也记了一辈子！只有我做了妈才知道妈不吃驴肉的真相！ 回过神来我还得包今天的饺子。我擀皮，老头包，一会功夫，饺子包好了，蒸好了，开吃，大馅菜饺子，我爱吃。六十五年过去了，今非昔比，取消了农业税，农民也不用交公粮，如今过上了好日子，我们的国家强盛起来了，有能力应对各种天灾，保护人民不因天灾而受苦。我们今天想吃饺子就吃饺子，想吃啥就吃啥，今天的日子按当年的想法就是天天过年了。我们得知福惜福，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祝福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一火车于沈阳 2025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