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家贼的那些事

李班主

　　都说家贼难防。我小的时候就当过两次不光彩的家贼。第一次是偷爸爸的钱，第二次是偷三姨的护肤品。

　　那年三姨出差，来家小住。打三姨进屋那刻起，我就发现三姨带来了一个宝贝。说是宝贝，其实很寻常，就是六十年代家庭常用的护肤品——百雀羚。虽然它的包装和香型跟普通百雀羚并无二致，可是在我眼里它却着实不寻常，因为它的体积是我见过的百雀羚的三倍。难免心头一喜：要是有了这么大个儿的百雀羚，就能养很多蚕，就能当养蚕冠军了。一心想得到百雀羚的想法把大脑的每个细胞都涨得满满的。过了两天，三姨要回去了。我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百雀羚。三姨把衣服行李都收拾好了，放到外面妈妈的自行车上。百雀羚是三姨最后才放到行李上面的小包里的。趁着妈妈和三姨道别的功夫，我顺手从包里拿出百雀羚，跑进屋里，放到桌上。三姨关包时，发现百雀羚不见了，小声嘀咕：“怪了，记得拿过来了呀！”妈妈说：“去屋里找找，是不是忘记拿了。”三姨进屋，一眼就看到桌上的百雀羚。看着百雀羚又被三姨装进包，心里好难过，像自己的宝贝被人抢走了。心想，三姨一走我就没有百雀羚了。趁着妈妈跟三姨说话的机会，再次把百雀羚拿了出来。这次我学聪明了，把百雀羚放进了抽屉。三姨发现百雀羚又不见了，再次进屋，很轻松地找到了百雀羚，放好百雀羚，关上包，就出发了。当时家里只有三个人，三姨是百雀羚的主人，妈妈不会拿百雀羚，三姨和妈妈心知肚明，能拿百雀羚的人只有我。可是我这个小孩儿却傻傻地蒙在鼓里，还在为三姨带走了百雀羚难过

　　三姨走后，妈妈进屋，把我拉到身边。此刻我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做错了事，有点害怕。妈妈没有发脾气，只是低下头，用手指顺着我的头发，轻言细语地说：“妈妈知道三姨的百雀羚是你拿的。以后别人的东西不能拿。想要什么跟妈妈说，妈妈给你买。记住了吗？”妈妈真的没有吵我，没有打我，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我，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眼泪突然掉落下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干过偷东西的事了。偷东西固然可耻，可是为什么我还要去做呢？白居易在他的小诗《池上》，描绘过一个小孩偷采白莲的天真场景：“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说的是小孩儿“偷采白莲”并非恶意占有，而是孩童出于好奇和贪玩的稚嫩行为。浮萍被划开的痕迹更衬托出小娃的天真无邪。就像我不知道把百雀羚藏起来，而是把它直接放在桌面上和抽屉里一样。但是，在这此之前我还做过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悔恨了一辈子。

　　小的时候，我和大弟弟是跟爸妈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六十年代因为粮食短缺，周末食堂只供应两顿饭，上午九点，下午四点。有一次周末，一家人都睡懒觉。天快亮的时候，我起床坐痰盂，看到地上掉了一分钱，心中大喜。一分钱可以在大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包糖豆。糖豆豌豆大小，一包十粒，红黄蓝绿各种颜色，好看又好吃。于是赶紧捡起一分钱。心想，一分钱肯定是从爸爸裤兜掉出来的。看着家人睡得正熟，突然起了贼心，想要更多的钱。可是想偷爸爸的钱，对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可是一件技术活儿。爸爸的棉军裤很大，很重，搭在椅子靠背上。要想偷到钱，一定不能翻动裤子，不然，武装带的金属扣和裤袢上的一串钥匙就会发出声响；要是动作把握不好，搭裤子的椅子也会失重倒地，惊动大人。于是，我屏住呼吸，小手轻轻地慢慢地伸进裤兜，心里好像有只兔子在噗噗乱跳，我紧张得张大了嘴巴，终于掏出一把钱票。看着钱票，反而作难了。偷大票，怕被爸爸发现；偷小钱，又觉得不划算。想了想，偷了一张五毛钱，剩下的钱又悄悄放进裤兜。我把五毛钱卷得紧紧的，捏在手里，钻进被窝。起床后，蹦着跳着去了小卖部。

　　第一次偷钱顺利得手，爸爸还没发现，我的胆子大了，胃口也大了，又如法炮制，偷了两次。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次可能偷的钱数有点儿大，被爸爸发现了。那天放学回家，听见爸爸正在门口问大弟弟是否拿了他的钱，大弟弟说没有。爸爸又来问我，我也否认拿了钱。爸爸反复问了几遍，我和大弟弟还是没有承认。最后爸爸很认真地跟我谈话，问我是不是拿了钱，如果拿了，承认错误，以后不再犯，爸爸就算了。爸爸知道我是好孩子，学习好，表现好，还是班长，一定会说实话。可是那一瞬间，羞怯、好胜心、好学生的光环，就像一剂迷魂药注进我的魂灵，我撒谎了，矢口否认爸爸的钱是我偷的。语气坚定，态度坚决，毋庸置疑。爸爸相信了我，认定是大弟弟拿了钱，认定大弟弟还撒谎，还不认错，把大弟弟揍了一顿。听着弟弟呜呜的哭声，我的内心既惭愧又难过，觉得很对不起他。

　　事后，我不敢跟弟弟道歉，也不敢向爸爸坦白认错。时间一长，也似乎淡忘了这件事。后来大弟弟不幸意外夭折，这件事突然从记忆深处唤醒，它竟然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让我痛不欲生。我不仅偷了爸爸的钱，还因为我的卑劣谎言，害得大弟弟遭受到身心伤害。或许我的谎言产生过某些我不知情的后果。有一个夏天，大弟弟用石块狠狠钉破了我的脚后跟，鲜血直淌。我哭着向爸爸求救：“爸爸，你不管大弟弟，他打我！”因为伤口处理不及时，脚后跟发炎化脓，奶奶养的小鸡追着脚后跟啄黄色脓包，疼得我又跳又叫。现在想想，我甚至觉得那就是大弟弟当年对我的报复。我知道撒谎是我对大弟弟犯下的罪过。我只想对他说：我丝毫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可怜他失去了幼小帅气的生命，却连我一句道歉都没听到。现在我老了，只要想到这件事，仍然让我这颗早已经历了世事沉浮的心灵为之伤怀，依然让我终身不得救赎，一辈子不得安宁。爸妈健在的时候，我不敢向他们忏悔，害怕他们因此更加伤心。现在爸妈都不在了，我连一个悔过的对象都没有了。内疚对我的折磨，简直要多残酷就有多残酷。

　　偷爸爸的钱和偷三姨的百雀羚，原本是两件顺时针发生的事情，偷钱在先，偷百雀羚在后。之所以把这两件关于我当家贼的事情颠倒过来写，是因为我曾经幻想过：如果偷三姨百雀羚的事情发生在前，经过妈妈教育，肯定不会发生偷钱的事，更不会因为说谎而伤害到大弟弟。但是时间不会倒流，自己做错了事就要自己承当后果。因为难过流泪，因为悔恨捶胸顿足，这就是因果轮回。对这次悲惨事件的记忆，对这事给我留下的难以磨灭的悔恨，我伤心了大半辈子，也让我对自己进行了更为深刻的剖析和忏悔，更为深刻的精神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