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冰溜子：暗夜里的星星糖</p><p class="ql-block">（准确来说在山西晋南一带，当地人把这种房檐下的冰溜子叫滴溜，雪水白天经太阳照射融化，慢慢往下滴，晚上又与冷空气凝结形成的）</p><p class="ql-block">好多年没有看见过冰溜子了，朋友圈看到东北的朋友，发了一张冰溜子的图片，勾起了遥远的童年记忆。</p><p class="ql-block">时光倒回到五十年前，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p><p class="ql-block">冬天的清晨，天还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绒布，星星却亮得惊人，像撒在深蓝绸缎上的碎钻，一眨一眨地闪着光。我缩在棉袄里，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后，那里藏着我的"秘密武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是昨天放学后偷偷从柴垛里抽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吱呀——"门缝里漏进一丝凉风，我赶紧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生怕冻红的鼻尖暴露了行踪。竹竿尖轻轻抵住房檐下最粗壮的那根冰溜子，手腕一抖，"啪！"冰棱子应声而断，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不偏不倚掉进妹妹提前用棉袄袖口兜成的"小碗"里。袖口上的棉花被冰碴子一激，立刻鼓起一个个小包，凉丝丝的触感透过布料直往胳膊上钻，激得妹妹"嘶哈"一声，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嘴。</p><p class="ql-block">"别让妈妈听见！"我像只受惊的小鹿，把冰溜子紧紧抱在怀里，拉着妹妹的小手快步跑出院子。棉袄袖口被冰水浸湿了，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可我的心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出了家门，我给妹妹掰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溜棍，这是属于我的"星星糖"，是冬日清晨最珍贵的礼物。</p><p class="ql-block">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天还黑着，只有星星在头顶眨着眼睛。我和妹妹两只小手缩在袖筒里，用棉袄袖子掬着冰溜子，像举着一根会发光的魔法棒。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响成一片，惊得路边的野狗"汪汪"叫了两声。我赶紧把冰溜子藏到袖子里，生怕被它发现。</p><p class="ql-block">我们先是伸出小舌头，舔一下嗦一下脖子，舔一下嗦一下脖子，等舌头适应了冰溜的冷冻，再把小嘴嘬起来嗦冰溜，然后用牙齿一点一点的昝。"嗦——"我轻轻咬住冰棱的尖儿。一股透心的凉"嗖"地窜进嘴里，激得我"嘶哈"一声，鼻尖瞬间冻得通红。可那清甜的味道却在舌尖炸开，像含着整个冬天的阳光，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是从房顶的枯草里渗出来的。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星星，觉得它们也在笑我，笑我像个偷吃糖果的小贼。</p><p class="ql-block">"㗏！你手里拿的啥？"突然，身后传来小伙伴的声音。我吓得一哆嗦，冰溜子差点掉在地上。转身一看，小伙伴的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她家住的是窑洞，看见冰溜子稀罕的很，每每看到别人嗦冰溜子，他都要蹭过去，用烤馍烤红薯换上一块。"是冰溜子！"我赶紧把冰溜子藏到身后，她却已经凑了过来，鼻子冻得通红，"给我掰一块”“我不”“那让我嗦一口，就一口！"</p><p class="ql-block">看着他那馋猫样子，我就给他掰了一小块。我们像两只小松鼠，在雪地里缩着脖子，嗦着冰溜子，一步一步向学校走去。我们总要把冰溜子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融化，让那股透心的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心满意足地吐掉最后一截冰渣。有时候会被冰碴子划破嘴唇，疼得直咧嘴，却还硬着嘴说："不疼！这冰溜子甜着呢！"</p><p class="ql-block">大人们总说："房檐上的冰溜子脏，吃了要肚子疼！"可我们偏不信，也不记得吃冰溜子肚子疼过。</p><p class="ql-block">晶莹剔透的冰溜子是冬日里房顶积下的雪水，经过一夜北风的雕琢，将雪的灵魂都凝在了冰壳里。掰开断面，能看到琥珀色的气泡被封印在冰层深处，像封存了整个季节的故事。最妙的是，冰溜子会"唱歌"——当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它会发出"叮叮咚咚"的轻响，像风铃，又像小精灵在敲打玻璃。</p><p class="ql-block">好多年了，再不见小时候那样走一步“咯吱”一声的大雪，那房檐下长长的冰溜子也远离我们，老房子拆了，新房的屋檐下再也挂不起长长的冰溜子，现在的孩子们也不知道冰溜子是啥东西。虽然超市冰柜里的琳琅满目的冰棍包装精美，却再难尝到那种带着草木清香的甜。某个清晨，当我看见空调外机滴下的水珠凝成细小的冰锥，忽然明白：我们怀念的何止是冰溜子？是那个暗夜里嗦冰溜子的自己，是棉袄袖口沾着的冰碴，是冬日里最纯粹的、带着痛感的快乐。这晶莹的冰棍，终究是童年留在岁月屋檐上的一滴泪，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