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一条流淌着箴言的河流

笨骆驼

<p class="ql-block">  每当站在离堆之上,远望连绵的岷山,我都会想,在都江之堰未成之前,岷江积千沟万壑之水,蓄高山峻岭之能,是以何等磅礴的气势,奔涌出山,在旷野卷出二十四个大大的河滩,一路东去,那时的天府之地,该是怎样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而,那个古老年代的记述,早已不可找寻,但我们却能从唐代诗人岑参的诗中,想象出那时浊浪滔天,汹涌吞没旷野的“泽国”景象。“江水初荡潏,蜀人几为鱼。”滔滔的岷江水,既滋润着巴蜀大地,养育着这方水土的生灵,又给他们带来深重的灾难,那些在川西坝子发现的远古人类不断迁徙的遗址,似乎在无声地述说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往事,述说蜀人与水周旋,与水抗争,治水安水的历史。 当历史的光影照在公元前二七六年,洪水泛滥肆虐,席卷良田屋舍的灾难景象,终于有了改变的可能。这一年,李冰从长安入蜀,任蜀郡郡守,他接过治水的事业,在前人的走过的路上继续前行,一部历时久远、构思宏大的治水史诗终于在无数代人的探索奋斗下艰难成章,都江堰从此诞生。它顺应水情,因势制宜,逐次分水,翻水走沙,穿二江于成都,形成了庞大的分洪灌溉体系,成都平原从此“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成为沃野千里的锦绣天府。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都江堰成就了天府,它在千年的时光中守护着川西坝子的富饶和美丽。李冰父子也因为治水之功而受到人们的敬仰,被封为川主,配享蜀人乃至国家的祭祀。每有好友慕名而来,我都会首先带他们去伏龙观拜谒一尊石像——汉代刻制的李冰像。看都江堰,怎能绕过这位集治水大成,功垂千秋的人物呢!每每至此,我都会记起四十年前初春的那一幕盛景——都江堰岁修,挖出了曾立于河边的神像。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城乡。人们纷纷赶到伏龙观前去拜谒那尊石像,人山人海,多日不绝。在石像的衣襟上有刻字“故蜀郡李府君讳冰”,左右袖分别铭文“建宁元年闰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椽”“尹龙长陈壹造三神石人珍水万世焉”。都水椽,是东汉时期郡太守府专司水利事务管理的官职;石像的铭文,为后人揭示了立像机构、年代以及刻造人,同时告诫后人:“珍水万世”。铭文简明扼要,却映照着一部治水的史诗。于是,关于“珍水万世”的箴言,关于治水的传说与故事,便从这尊石像的刻纹中缓缓地展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据《华阳国志·蜀志》载:李冰“于玉女房下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这是李冰作堰功成,立于岷江之畔的镇水之像。它既是一尊镇水的神祗,又是一个治水的标记。我不知李冰治水要诀“深淘滩低作堰”“逢正抽心遇弯截角”“乘势利导因时制宜”,最早是否也刻在这石像之上,但石像所标示的淘滩深度与传承的治水要义,却成为引领后世来者治水岷江的法则,福泽绵长。遗憾的是《华阳国志》所载的石像至今没有重现人间,而上世纪七十年代发现的东汉石像,却印证了《华阳国志》的记载,立石镇水,立石要约,成为治水的薪火在历史中传承了相当久远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关于石像的故事,史料虽然少,却如灯塔矗立在岷江治水的源头,照亮治水的历史长河。曾经读到过一首诗,可惜时光流逝已记不起诗句,大意是一位郡守、一位“市长”,跋山涉水,考察地势,遍访民间,以寻治理岷江的方略。功成后又作石像,将己身置于岷江之中,以身镇水,为后世治水指引方向。我感叹诗人的才情和眼光。是的,这已经不是一尊简单的石像,而是一种精神立于奔涌的岷江河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水,万物之源。珍水便是珍视水之大善,无它,则无生命之本。水,趋下随形。珍水便是顺应水意,尊重规律,导而用之,水养万物。水,厚德载物。珍水便是以水为师,利万物而不争,容百川于一怀。石像是一种思想的符号,它象征着水的智慧,水的德行,水的柔韧;它蕴含着道法自然,乘势利导,共生共处的古老哲理;它孕生着以民为上,系统治理,实践实证的现代思想;它更是成为自然治水、和谐共生的倡导者,站在历史的深处,成为我们仰望的源头,承载着“珍水”的信仰。</p> <p class="ql-block">  于是,生活在天府之源的灌州人,对水有着独特的情感——天生的亲近感,天生的崇拜感,天生的守护感,他们自然而然地流淌在血脉中,一代一代传承下去,默默地守护着都江堰,守护着岷江。这是李冰带领灌州先民创造的奇迹。千百年来,灌州人自然而然地接过李冰的铁锸,成为都江堰世世代代的守护者。在这种血脉传承的守护下,那些穿城而过的河,那条绕郭而流的江,它们在蜀山深处涓滴汇聚,深谷成溪,一路飞瀑流泉,奔涌成江,在都江堰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导引,收敛了恣意汪洋的野性,流向了万顷平畴。从此,在这片土地上便有了风吹的麦浪、沁人的稻花,有了竹林掩映的宁静与安祥,有了百花潭、浣花溪边的歌声与梅香……</p> <p class="ql-block">  在都江堰,有一个工种叫河工。当最后一粒稻米归仓,他们便开始准备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农事——岁修。随着岷江河水奔涌而下的石头,因水势沉积在都江堰,需要按古法“深淘滩”,用竹笼装起来垒在金刚堤边,守护鱼嘴分水堤不至于被来年汛期的洪水冲垮。这竹笼石,看似简陋,却起着不同凡响的作用。竹的柔韧与笼中石之间的缝隙,有效地消解河水持续而有力的冲刷,确保分水堤不被洪水冲毁。虽然淘河滩的石头被最大限度地就地利用,但淘运沙石的工作量仍然巨大,河工们背石运沙的艰辛可想而知。及至清明,一冬的劳作终于迎来开水的日子。祭祀大典过后,拦水杩槎被拆开,江水涌入内江。有人手持柳条抽打着水头,告诫江水要收敛野性,好好灌溉良田。遂有古诗云:“喜看杩槎频拆处,欢声雷动说耕田。”这是都江堰最为盛大的节日,寄托着灌州人最为郑重也最为美好的祝愿。</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两千年来,灌州人就这样世代守护着都江堰,守护着天府的万亩良田和千年富庶。他们有着千年守护的骄傲,更懂得守护的责任。当我想起西北老战友来到都江堰,看到岷江水充满活力地奔向成都平原,激动得眼含热泪的样子;当我想起边陲之地,看到乡亲对水的渴望和珍惜,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懂得这千年守护的份量,懂得每年初一、农历六月二十四灌州人到二王庙虔诚朝觐与隆重祭祀的份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岷江,这条用血脉守护河流,称量着千年守护的重量,更绵延着珍水万代的郑重箴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