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传统窠臼，探诗词真谛

天行者

破传统窠臼，探诗词真谛

王治平

【引言】

在我们的中华诗词的璀璨星河中，中秋主题，大都是文人墨客抒发情感、寄托思绪的热门题材，很多作者，一般都围绕明月、团圆、思乡等元素展开。然而，李保田老师的《鹧鸪天·中秋》却如一股清泉，冲破了传统中秋诗词的固有框架，以诗词创作本身为切入点，在中秋的文化语境下，深入探讨创作的困境、动机与追求，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深刻的思想内涵。

【原玉】

鹧鸪天·中秋

李保田

比着葫芦画不圆，谁人能按仄平填。宫商角徵羽难学，场景言情事难安。 有寻乐，有为颜，几人真为种诗田。诗山有路勤为径，词海无波苦亦甜。

【赏析】

李保田老师的这首《鹧鸪天》，跳出了传统中秋诗词侧重月色描绘，抒发团圆、思乡之情的窠臼，而是将笔触聚焦于诗词创作本身，巧借“中秋”这一富有文化内涵的节日背景，深入剖析诗词创作的艰难，以及创作动机的多元，并传达出对诗词艺术的执着坚守，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

一、直白诙谐，绘就诗词创作场景

“比着葫芦画不圆，谁人能按仄平填”这两句词以生动形象的比喻开篇，以民间俗语起笔，用反问的语气质问，通过日常经验与诗词创作的巧妙类比，形象化表达了诗词创作不容易。

“画不圆”则暗示对传统诗词格律、意境的难以驾驭，自嘲中透出无奈。词人以极为直白，且略带诙谐的语言，瞬间将读者拉入诗词创作的真实场景。而“比着葫芦画不圆”这一形象的比喻，将诗词创作比作临摹葫芦的绘画过程, 暗喻格律束缚与创作困境。

“葫芦”比喻传统诗词格律的固定范式，而“画不圆”三字既道出模仿的徒劳，又暗含突破的渴望。这种口语化表达与后文“仄平”的专业术语形成雅俗碰撞，凸显创作中规范与自由的永恒矛盾。“比葫芦”“画不圆”生动地勾勒出初学者在模仿创作时，无论怎么努力，也难以达到理想效果。如此的窘迫模样，仿佛让人看到创作者对着范例抓耳挠腮、力不从心的无奈。

而“谁人能按仄平填”则以反问强化创作之难，将平仄格律具象化为难以逾越的藩篱，进一步强调格律的束缚，点明传统诗词形式的严谨性。

“谁人能”是一个夸张的反问，并非真的无人能做到，而是提醒读者：要一丝不苟地严格按照格律填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极难的挑战；“按”字尤为传神，既指格律的强制性，也暗示创作者被束缚的被动状态。与上句“画不圆”的具象动作呼应，形成“模仿-束缚”的完整意象链；“仄平”是诗词韵律基石及基本规则，精准把握它，对于诗词的节奏感和美感至关重要，但是，真正能做到完美遵循的人却寥寥无几，直白地揭示出诗词创作入门之难，让每一个有过创作尝试的人都能产生强烈的共鸣。

正是开篇承认了“难”，后文所提倡的“勤为径”“苦亦甜”的“种诗田”精神才显得尤为可贵。

就以上解析便知，这两句形象地揭示了诗词创作中遵循格律与实现艺术完美之间的巨大难度。不但揭示了创作的艰辛，还彰显了艺术家的坚守——除了在“画不圆”中寻找突破，也要在“按仄平”中守护初心。这种精神，为全词“苦亦甜”的创作观奠定了思想基础。

二、音律情事，诗词创作的三重困境

上阕的结句“宫商角徵羽难学，场景言情事难安”，从音律和内容两个维度深入剖析了创作的艰难——从外在的形式规则（音律）​ 之难，写到内在的内容经营（意境）​ 之难，由表及里，全面概括了填词创作的主要挑战。

李老师巧妙地将音乐性与诗词格律并置，其目的是想指出：对于初学者，甚至许多有经验的创作者而言，严格按照词牌的平仄、押韵、对仗等格律来“填词”，是一件非常束缚手脚的事。想要表达的意思，常常因为一个字的平仄不合而不得不放弃，或者绞尽脑汁去寻找合适的字眼。这就是“难学”二字的真切体会——规则易知，精熟难成。

“难学”既指音律技巧的复杂性，也暗含对传统规范难以驾驭的感慨。也道出创作者面临的现实困境：音律学习需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且难以完全掌握。这种困境，在当代诗词创作中依然存在——如何平衡传统格律与现代语言，是创作者永恒的命题。

基于此，“宫商角徵羽难学”这句话，是从技术层面道出创作之难，强调外在形式规则的束缚与不易掌握。

“场景言情事难安” 这一句触及了创作的核心——内容与意境的构建。即使勉强过了音律关，如何写出好词才是更大的挑战。

一是要注意“场景”与“言情”的巧妙结合：要求情景交融，写景不是为了写景，而是为了抒情。如何让景物为情感服务，而不是二者脱节，是一大难点。

二是“事”的融入要有技巧：词中可能需要引入事件、典故或细节，如何让“事”自然嵌入“场景”和“言情”之中，不显突兀，并推动意境升华，更是需要高超的技艺。

“安”字用的颇为精妙——它生动地描绘了创作者反复推敲、字斟句酌的状态，就像摆放家具一样，总想找到最妥帖的位置。一个“安”字，写尽了创作者追求完美意境时的纠结、斟酌与艰辛。李老师以“事难安”三字，精准概括了内容处理的复杂性——情感需真，叙事需巧，场景需融，三者缺一不可。进一步凸显了诗词创作内容处理的复杂性。

所以，这两句词以高度凝练、对仗工整的语言，揭示了艺术创作（尤其是古典诗词创作）的普遍规律：既要戴着格律的“镣铐”跳舞，又要舞得优美、舞出灵魂。​ 这正是所有严肃的创作者都会面临的共同困境，也是李保田先生作为一位身体力行的艺术家的真切感悟。

“宫商角徵羽”是“技”，是基本功；“场景言情事”是“道”，是艺术性的终极追求。音律是诗词的“形”，情感是诗词的“神”。李老师深刻地告知读者：光是掌握技巧已经很难，而要达到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统一（“安”），更是难上加难。

三、多元洞察，剖析创作动机之异

过片之后，作者将目光转向了创作的动机。“有寻乐，有为颜，几人真为种诗田”这一句，李老师批判了将诗词异化为娱乐工具或面子工程的浮躁风气。

“有寻乐”这种动机下的创作，往往是“玩票”性质，追求的是创作过程本身的新鲜感或社交场合的即兴唱和，并不追求艺术的深度与持久价值。其作品可能流于浅薄、浮滑。他们或许并不追求作品的高深境界，只是享受创作带来的乐趣，将诗词当作生活的调味剂，在忙碌的生活中寻得一片宁静的精神天地。这种动机纯粹而简单，体现了诗词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对人们心灵的滋养作用。

“有为颜”这种动机带有强烈的功利色彩。创作成为了一种获取文化资本、抬高社会身份的工具，或是为了附庸风雅。其作品可能充满矫饰与虚情，意在“表演”给他人看。在现实社会中，诗词创作也受到各种外在因素的影响，一些人将诗词作为提升自身形象、获取社会资源的工具，反映了社会功利心态对艺术创作的渗透。

“有寻乐，有为颜”六个字，两组动机，精准地批判了两种非纯粹的创作心态：一是游戏态度，二是功利态度。它们共同的特点是，创作者并未将诗词艺术本身作为终极目的。

词人以犀利的笔触对人们投身诗词创作的动机进行了多元剖析——“有寻乐”者以诗词为消遣，自娱自乐，陶冶性情；“有为颜”者以诗词博取名声、脸面。然而，在这形形色色的动机中，作者发出了深沉的叩问：“几人真为种诗田”？而“真为种诗田”者寥寥无几。这一对比，既是对纯粹创作观的宣誓，也暗含对当下文化生态的隐忧——在流量至上的时代，真正的艺术追求是否已被边缘化？

而“几人真为种诗田”以反问的形式，发出灵魂拷问，将全词的情感推向高潮。“真为种诗田”‌的“真”字，是全句核心。它区分了表面创作与深度投入，也揭示出在众多诗词创作者中，真正出于对诗词纯粹热爱、将诗词创作视为精神耕耘的人少之又少。

“种诗田”这三个字，是整首词的精神内核。词人将“诗田”与“寻乐”“为颜”对立，暗含对“真”的坚守。倡导的是一种纯粹的、非功利的、以坚韧和耐心对待艺术的“匠人精神”或“劳作者精神”。它回应了上阕提到的“难”——正因为难，才更需要这种“种田”般的定力，而不是浅尝辄止的“寻乐”或沽名钓誉的“为颜”。这一问，不仅引发读者对自身创作动机的反思，也让人们对诗词创作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 结合对这句话的解析，我们可以清晰地感悟到：这句词从技术层面的“难”，跃升到了精神层面的“真”。真正的创作，应如耕田般脚踏实地，如种花般耐心等待，在喧嚣中守护精神的净土。这种精神，不仅适用于诗词，更是所有追求真善美者的共同信仰：在物质丰裕的时代，唯有纯粹，方能抵御虚无。

李老师借此批判了浮躁功利的创作风气，深情地礼赞了那些将诗词创作视为生命事业、愿意为之默默耕耘的“真正的诗人”。这不仅是对诗词创作的思考，也适用于一切需要长期投入的艺术乃至学问领域，具有普遍的警示和启迪意义。

四、励志坚守，彰显艺术追求之志

结句“诗山有路勤为径，词海无波苦亦甜”，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仿若一副凝练的对联，既是作者一生创作心得的总结，也是对后学者的殷殷寄语，充满了辩证的哲理与超然的人生智慧。

“诗山”‌化用“书山有路勤为径”的典故，将诗歌艺术比作一座巍峨的高山，形象地说明了其博大精深、攀登不易。这与上文的“难学”“难安”形成呼应；“有路”二字充满希望。它承认“诗山”虽高，但并非绝境，总有路径可循，这为所有学习者指明了方向，消除了畏难情绪；“勤为径”是全句的核心答案。路径是什么？不是天赋，不是捷径，而是“勤奋”。一个“径”字，将抽象的“勤奋”具体化为一条可步步攀登的山路，强调了它是通往艺术殿堂的唯一且可靠的途径。这是对创作技巧难关（上阕所言）的根本解决方法。

而“词海无波苦亦甜”这一句比上一句更进一层，意境更为深邃，是词作的升华之处。

“词海”与“诗山”对仗工整，将词的天地比作浩瀚无垠的大海，形容其内涵丰富、变化万千。

“无波”是全词的“词眼”，最为精妙。它描绘的是一种极高的创作与人生境界——当创作者通过“勤”的修炼，技艺纯熟、心性沉静之后，便能在这片原本可能波涛汹涌（指创作的苦闷、挣扎）的“词海”上，进入一种心平气和、从容自在的状态。

“苦亦甜”点明了“苦”与“甜”的辩证转化。表层之苦是创作过程中殚精竭虑、反复推敲的艰辛，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劳苦；深层之甜是灵感迸发的喜悦，是妙句偶得的酣畅，是艺术得以完成的满足，更是精神得以寄托和升华的幸福感。

“无波”是“苦亦甜”的前提：只有当内心修炼到“无波”的宁静状态，才能超越表层之苦，品味到深层之甜。此时的“苦”不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甘之如饴的投入，一种“痛并快乐着”的高级享受。

李老师认为，诗词的海洋（“词海”）并非总是波涛汹涌（“无波”），更多的时候是平静的、需要沉潜的。在这种平静的耕耘中，即使过程充满艰辛（“苦”），但对于真正热爱它的人来说，这份辛苦最终也会转化为内心的甘甜（“亦甜”）。这既是对“种诗田”者的勉励，也道出了创作本身带来的那种苦中作乐、甘之如饴的深层精神满足。

这一组妙联生动地告诉我们：真正的成就和快乐，并非来自于逃避苦难，而是来自于投身于所爱之事，并以坚韧和沉静的心，将苦难本身点石成金，转化为内在的充盈与甜蜜。这是一种“化苦为甜”的生命智慧，使这首词超越了单纯论诗的范畴，成为一首激励所有领域修行者的哲理诗。

五、系统梳理，突出作者创作功力

李老师的这阕《鹧鸪天》以“比着葫芦画不圆”的口语开篇，以“诗山有路勤为径”结篇，形成“困境—反思—超越”的完整闭环。

上阕以“葫芦”“宫商角徵羽”等生活化与传统化意象交融，揭示音律严谨与内容雕琢的双重困境；下阕则通过“寻乐”“为颜”与“种诗田”的动机对比，完成从自嘲到坚守的精神转向。这种结构不仅呼应了传统词牌上景下情的范式，更在哲理层面完成了从“难学难安”到“苦亦甜”的辩证升华，使作品在自省中传递出坚韧的力量。

就语言风格来看，直白与深邃是其最显著的特征。既有“画不圆”“谁人能按”这般口语化表达，拉近与读者的距离；又有“诗山词海”的雄浑意象，将创作艰辛升华为精神远征；既承接了“书山有路”的典重，又注入了“苦亦甜”的鲜活生命体验。这种处理既避免了传统诗词的艰深晦涩，又保留了艺术探讨的严肃性，形成了雅俗共赏的独特审美效果。

特别深刻的是，尾联“词海无波苦亦甜”所展现的创作境界——它并非追求外在的波澜壮阔，而是强调在看似平淡的坚持中，品味那份源于热爱的深层喜悦。这与其说是技巧的锤炼，不如说是生命与艺术的交融。

综合来看，《鹧鸪天·中秋》以其独特的视角、质朴的语言、深刻的思想，在传统中秋诗词的领域中开辟出一片新的天地。它让我们看到了诗词创作的真实面貌，引发了我们对创作动机和艺术追求的思考，同时也为我们树立了坚持梦想、追求艺术的榜样。这首词不仅是一首优秀的文学作品，更是一盏指引我们在诗词创作道路上不断前行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