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发街上(17)·30年的笛子梦

漠北

现在你想学唱歌，你想学乐器，打开网络，网上免费教唱歌教乐器主播应接不暇。

那年我在矿二小上二年级，一天放学回到家听到一阵清亮笛音从隔壁飘来——是我邻家大哥在吹《扬鞭催马运粮忙》。那笛子声音像山涧清泉，顺着砖缝钻进耳朵，勾得我心尖发颤，脚像钉在原地，直到笛声歇了，还愣着没挪窝。

我要学吹笛子，我想学吹笛子。我见人嚷嚷。学笛子得先有笛子，可一支笛子两块五毛钱呢！在那时我们矿山上吃饭很困难，谁家有闲钱买笛子。妈妈叹着气摇头，我没敢再缠，转身就揣着个破麻袋，往矿区的废料堆、垃圾沟捡废铁，手指被铁丝划出道道小口子，指甲缝里总嵌着黑泥。攒够钱那天，天还没亮，我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偷偷溜到水磨滩火车站。

石拐大发街上没处买笛子，笛子只有包头市里有，我早打听好，在东百有专柜卖乐器。我混在大人堆里逃票上了去东河的火车。

一进东百商场就看到柜台里朝思梦想的竹笛，笛子黄亮亮的竹身，笛孔边还嵌着圈银线。我攥着钱的手全是汗，刚要开口，售货员却皱了眉：“这笛子裂了道缝，吹不响，不能卖。”我急得快哭了，拽着她的衣角说：“阿姨，我从石拐大发街来，路远着呢，有毛病不怕便宜点卖给我吧，我回家用胶粘好，肯定能用！”售货员拗不过我，去请示了商场领导，最终便宜了我5毛两块钱把那支裂了缝的笛子塞到我手里。

我揣着笛子，上了火车回了大发街，喘着气敲开邻家大哥的门。他接过笛子，指尖摩挲着那条裂缝，没说话，只是将笛子凑到唇边。清亮的笛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扬鞭催马运粮忙》，可这次，笛声里好像裹着我的心跳。曲终，他把笛子还给我，笑着说：“笛子挺好，你先回家慢慢练。”我刚要开口求他教我，他却挠了挠头：“最近忙，暂时没空想教笛子的事。”

那之后，我总在他练笛的时辰守在院墙外，等他吹完就凑上去，递上自己攒下的一糖块，小声说：“哥，教教我吧。”他次次都笑着推脱，说“再等等”。我没气馁，每天抱着那支粘好的笛子，在自家煤棚里练。没有老师，就省下早饭钱买笛子演奏曲谱，照着上面的音符，一个音一个音地摸。笛膜破了，就用薄纸代替；手指按得发疼，就泡在温水里揉一揉。曲子吹得东一句西一句，可只要笛声响起，心里就亮堂。

三年过去，我都上五年级了，还是不死心。那天放学，我堵在大哥下班的路上，仰着头说：“哥，我练了三年了，你就教教我吧。”他蹲下来，摸了摸我手里磨得发亮的笛子，沉默了会儿，还是说：“不是不教，是我真的没法教，你自己练，比我教得好。”

邻家大哥不愿教我挺记恨他。邻家大哥不教，我继续自学。我每天抱着笛子练，从矿区的清晨练到黄昏，从少年练到中年，这中间我买了很多把笛子，还借了一把笛子给在城市窑当兵的兵哥哥一把。那支裂过缝的笛子，陪我走过了大发街的春夏秋冬，陪我熬过了生活的苦，也接住了我所有的欢喜。

直到四十多岁这年，手头搞了很多事，顾不上吹笛子，我才把笛子擦干净，放进了木盒。但如今邻家大哥的笛音一直在我耳边。我总会想起一心一意如饥似渴要学笛子，想起攥着两块钱在东百柜台前的紧张，想起煤棚里断断续续的笛声。那支裂了缝的笛子，早就在岁月里成了我心里最暖的念想——不是没学成专业的技法，是那份为了喜欢拼尽全力的热乎劲儿，一辈子都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