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祥的母亲

新生

　　母亲自去年因病有一年多未出门了，今天成都太阳很大，我和弟弟费很大劲，将她老人家连轮椅一起抬起出了大门，然后我推她到万福桥府南河畔，晒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并拍下这组照片。老母亲今年90岁了，为我们四个子女辛苦了一辈子，如今我两个妹妹天天守护在她身边，到了晚上弟弟下班回来陪她。我没有和妈妈住在一起，但只要有空我就会去看她，和她回忆过去，唱唱老歌曲，因为她目前有认知障碍，大多数时间都叫不上我们子女的名字，也不知自己生活在哪里……

　　阳光斜斜地洒在河岸的树梢上，风轻轻一吹，几片黄叶便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红外套，戴着粉色的帽子，侧身坐着，目光望向河面，像是在看水波，又像是在看很远的从前。那一刻，她脸上没有焦躁，也没有困惑，只有一种久违的安宁。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她带我去公园，我蹦跳着跑在前头，她笑着在后面喊我慢点——如今换我走在她身后，而她，安静得像一缕秋阳。

　　她忽然转过脸，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不为任何事，也不因某句话，就像阳光忽然拨开云层，暖得毫无预兆。她双臂轻轻交叉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我猜她可能想起了某个冬天，我们围在炉边，她一边织毛衣一边哼着《交城的山交城的水》。那时她的声音清亮，如今只剩零星音节，可那笑意，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轮椅停在草地上，她的手安静地交叠在腿上，像一本合上的旧相册。远处有人遛狗，有孩子追着风筝跑，电动车缓缓驶过小径。这些声音她或许听不清，但她能感受到风，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我蹲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树影摇晃。可我知道，她看见的，是比我们更辽阔的世界。

　　她坐在一块刻着字的石碑前，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她微微笑着，仿佛那石碑上写着她年轻时的名字，或是某句她曾教我们背的诗句。我认不出那字，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认得。那一刻，我忽然希望时间停住——让她多记得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的清明。

　　她终于看向我，嘴角弯起，像春天解冻的河。那笑容里没有疑惑，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纯粹的温柔。我忍不住也笑了，像小时候她摸着我的头说“乖”那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阳光落在她帽檐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像极了童年记忆里，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在灯下闪闪发亮。

她侧着脸，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秋叶在她身后轻轻飘落，像一封封未寄出的信。她不动，也不说话，可我却觉得她正在诉说——说她走过的路，熬过的夜，为我们缝补过的衣裳，和那些藏在厨房角落里的、舍不得吃的糖。

　　她双臂交叉，目光望向远方，像在等谁，又像在送别谁。风掀起她外套的一角，那抹红在满眼秋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团不灭的火。我忽然明白，她这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可此刻，她坐在阳光里，穿着她最爱的红衣，像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老姑娘。

　　她闭着眼，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跳动。她的手轻轻叠在腿上，像在数着心跳，又像在默念某首老歌的节拍。我悄悄录下一段口琴曲，是《东方红》。她没睁眼，可嘴角微微动了动——我知道，她听见了，也记得。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指向一片飘落的黄叶，像在讲故事，又像在教我认什么。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像灯芯被重新点燃。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叶子落在草地上，纹路清晰，像极了她手心的掌纹。那一刻，我多想告诉她：“妈，我懂了，你一直都在。”

　　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片银杏叶，阳光穿过叶脉，在她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低头看着，像在读一封来自秋天的信。她的神情那么专注，仿佛这片叶子，就是她遗失多年的某页日记。

　　她依旧握着那片银杏叶，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冬寒。风起了，叶边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的注视。我忽然想起她年轻时，总把枯叶夹在书里，说“留着，好看”。如今她忘了书名，忘了作者，可那份对美的执念，还在。

　　她坐在铺满落叶的轮椅上，粉色拖鞋沾了点泥土，红外套在金黄中像一团暖火。她静静坐着，像一幅画，也像一首诗。我不忍打扰，只悄悄拍下这一刻——不是为了纪念，而是想告诉未来的自己：你看，妈妈也曾这样，被冬天好好爱过。

　　她坐在竹篱旁，手握着一片叶子，神情专注，像在回忆某个春天。石雕静默，落叶无声，可她身上有种力量，让整个下午都变得沉静。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老去，而是在把一生的故事，慢慢还给风、还给树、还给这片她曾用脚步丈量过的土地。

　　她坐在轮椅上，冲我笑着，落叶在她身后飞舞。那笑容干净得像童年午后，她给我梳头时哼的歌。我推着她往回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今天，过得很好。

2025年1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