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再聚 如见晴阳

少康

冬阳穿牖暖如春，

笑语盈杯四十珍。

莫道青丝成雪色，

相逢犹是少年真。

十二月初的午后，阳光竟是这样慷慨，像一匹被悉心捂暖的素绸，软软地铺在古城西安的街巷里。咸宁路上，川仁和酒店的招牌在光里静静地亮着。我们——紫阳中学高79届的十余位老同学，便在这片暖融融的光中重逢了。

推门进去，未及寒暄，先被一片朗朗的笑声拥住了。那笑声里有熟悉的音色，仿佛直接从四十年前的青葱岁月里穿射而来，只微微沾了些岁月的沙哑。茶香在空气中浮着，几只瓷杯里嫩绿的茶叶缓缓舒展，有人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角的皱纹便和杯口的热气一起微微颤动。

圆桌渐渐被菜肴填满，葫芦鸡的油光映着每个人的笑容，一盘清蒸鱼头卧在中央。酒瓶开了，有人举起杯，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来，整一杯。”那一瞬，没有人提“老了”“不容易”，只有一声清脆的碰杯，像青春在时光尽头回了一次礼。

她们笑得那样坦然，仿佛岁月不是敌人，而是共同走过的长路，终于走到了可以坐下来品茶的驿站。

这两位老兄碰杯的动作格外认真，酒杯相触时还特意抬了抬手，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酒过三巡，话越说越轻，情却越来越重，仿佛每一口酒都兑进了往昔的晨露与晚风。

陕西特有的大烩菜在桌上咕嘟作响，红汤翻滚，映着一张张泛红的脸。那位递酒的兄长，手微微发颤，却坚持要把杯满上：“这杯，敬我们还活着，还笑着，还能坐在一起。”

饭到酣处，碰杯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合唱。没有谁刻意煽情，可每一句平常话里都藏着山高水长。我们不再年轻，但眼神里仍有光，那是被岁月打磨后依然不肯熄灭的纯真，是少年时在操场上奔跑后喘息着相视而笑的延续。

没人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或许是一句玩笑，或许是一段回忆的精准还原。

桌上那束鲜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挤在一起，不名贵，却鲜活。就像我们，不再耀眼，却依然热气腾腾地活着，彼此照亮。

大家穿着寻常衣服，谈着寻常事，可这寻常里，藏着最不寻常的情分——不是血缘，胜似血缘；不是朝夕相处，却始终心照不宣。

又有人举起杯，这次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杯影交错间，四十年的风雨、离散、沉默与重逢，都融进了这一眼。我们碰的不是酒，是命运的手；我们喝下的，是时间终于肯还给我们的温柔。

三位女同学再次举杯，墨镜摘了下来，眼里有光，也有泪。她们说：“下次，一个都不能少。”这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

散席时，风里带着初冬的清冽。我们站在酒店门口挥手，身影逐一消失在古城的街角。可心头那团暖意，却像揣着一炉未冷的炭火，缓缓燃烧。这顿饭，不是为了告别过去，而是为了确认：我们曾并肩走过一段路，而这段路，从未真正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