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将至，味道如家》

紫檀

大雪节气将至。自北国长途奔袭而来的寒潮，悄然行至岭南，终被滤成天地间一层沁人的清冽。

晌午，窗边缝着桌布的老伴，手中针线忽然一顿。她抬眼，目光越过阳台上几盆摇曳的绿萝，落在远处水天相接的湖面，像是自语：“有些想吃熘肉段了。”

话音落下，屋里便静了。我知晓，那密密的针脚里，确乎是织进了一丝北国的寒气；她念起的，不单是哈尔滨的漫天琼瑶，更是深冬里那能将人从里到外烘暖、让一颗心稳稳落回腔子里的、厚实熨帖的滋味。

是啊，自美林湖的寓所赴京至今，竟已整整一个夏天了。此刻，我也莫名想念起那块老榆木牌匾的静默。

走入那条熟悉的街，远远地，“家味道”三个字便如旧识般跃入眼底。木匾被南来北往的风、被无数目光与光阴，打磨得边角浑圆温润。在冬日的疏朗阳光下，它像个沉默忠厚的老友，安然候着，周身透着一股“回来就好”的气定神闲。

未及门口，老板娘敞亮的招呼声已先到了：“哎呀，好久不见！”那声音带着东北黑土地般的敞阔与热络，直愣愣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落座的瞬间，一股温厚而踏实的暖流，混着香气，团团将人围住——是深锅里咕嘟了整日的大骨汤的醇厚肉香，是大麦茶在壶中翻滚出的焦暖谷物气，其间还缠绕着一缕似有若无、却勾人魂魄的酱醋清酸。几股气息丝丝缕缕，不动声色地探入肺腑，挠在味觉最深的根上，教人一颗心，无端地、稳稳地落了地。

店里一切如昨。格局未改，陈设依旧，这份“不变”本身，便是莫大的慰藉。厚实的老木桌沉沉稳稳地立着，桌面纹理早已被无数次的擦拭、无数次的欢谈与杯盏碰撞，摩挲出温润如肌肤般的光泽。靠窗那个老位置上，那把紫铜壶依然安坐，壶身经年累月，泛着幽暗内敛的光，此刻被透窗而入的清澈冬阳照着，流转出敦厚而温和的暖意，静默地述说着光阴的故事。

老伴点了她最馋的熘肉段和东北大拉皮。我要了一份最北方式的家常——鸡蛋韭菜盒子。这吃食看似简朴，却自带一种隆重的家常感，仿佛一口下去，便能咬到故园某个节气里的安稳。

菜上得利落。

素色浅盘里，熘肉段油亮亮地堆着，浓稠莹润的酱汁，将每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段包裹得严严实实，热气混着香气袅袅上升。拉皮则盛在阔口碗里，晶莹剔透，宛若一方微凉的水晶，里头拌着脆生生的青瓜丝与胡萝卜丝，底下是麻酱醇厚浓郁的底味，清爽与浓香交织得恰到好处。一旁的竹篮里，韭菜盒子叠得齐整，边缘烙出一圈匀称的金黄焦壳，个个微微鼓起，像藏着饱满而滚烫的心事。一口咬下，“咔嚓”一声脆响后，柔软滚烫的韭菜鸡蛋馅便迫不及待涌出，那最原始、最热烈的鲜香，混合着麦面的朴实香气，顷刻占满口腔——坦率、直接，撞得人心尖儿发颤。

这滋味，一下子将我拽回八年前的深秋。那时初抵岭南，周身还带着北方的干燥气，对这漫无止境的潮闷水土，总觉得隔着一层，心底无依，如浮萍飘荡。偶然寻到这间馆子，一顿地道扎实的北方菜下肚，那毫不花哨的熟悉味道，竟带来一种近乎鼻酸的妥帖与感动。仿佛在陌生水土里失了根的味蕾，先于惶惑的魂魄，找到了一小片可以踏实踩住的土地。

久而久之，这“家味道”，便成了许多如我一般的异乡客，心照不宣的据点与暖巢。岭南的温吞冬日，与记忆里东北的酷烈深雪，在此悄然对话；天南的口音，海北的往事，也在此碰撞交融，化作满室生动的嘈杂与笑语。那些美好的相聚里，有涂老师夫妇温文尔雅的细语，有淑华、晓钢夫妇爽朗开怀的笑声，还有文子姐信手拈来的各路趣闻……我们聊文工团尘封的旧事与火红的岁月，聊瞬息万变的光怪陆离，聊垂钓时一竿风月的收获，也聊儿女成长的欣慰与惦念。丰盛的食物退为温暖无声的背景，真挚的话语在杯盏的轻碰间自在流淌，而那份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便在这缭绕不散的烟火气中，悄然沉淀，愈陈愈香，成为彼此生命里一枚温暖的印记。

抬眼间，见老板娘正含笑穿梭于桌隙之间，身影忙碌，步履却从容，眼神清亮明快，仿佛这满室的喧嚣，尽在盈盈一握的掌握之中。这让我再度想起，这家餐馆的主厨，来自南海舰队。此刻细品，那韭菜盒子大小如一的规整，熘肉段粗细分毫不差的齐整，乃至每片拉皮宽窄的均匀划一，确实都透着一股超越家常随意的、一丝不苟的严谨。那是一种源于极致“专注”与“纪律”的稳定感——如同军营里日复一日的操练，一招一式皆有章法；也像一种沉默而郑重的承诺，是对食物品质、对食客体验、更是对“家味道”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情感重量，一份无言的守护。

寻常所说的“烟火气”，总伴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与随意，是尘世暖意里那点可爱的“不修边幅”。而军营的底色，却是钢铁的纪律、分明的线条、绝对的规整。这看似南辕北辙的两种气质，竟在这方寸餐馆里，被一钵诚意满满的浓汤、一盘酸甜酥脆的锅包肉奇妙地糅合、统一了。这是一种被“规训”过的温情，一种带着硬朗底色的柔软。这“家”的滋味里，既有令人眷恋的、松弛慵懒的闲适，更有一种默默守护的、磐石般的可靠。像深夜归家时总为你亮着的那盏灯，也像风雨骤来时，始终稳稳撑在你头顶的那把大伞。

食至酣畅，身心俱暖。窗外，冬阳正好，碧空如洗，湖面波光细碎，闪烁着千万点银亮的微光。

有那么一瞬，我神思恍惚，仿佛穿越时空，跌回了京城前门大街某个冬日的午后。耳边，依稀响起叮咚车清脆而悠远的铃声，眼前，晃动着旧日里熙攘亲切的人影，各色羽绒服汇成流动的暖色……

时空交叠，今昔混淆。直到老伴轻声唤我，为我续上半杯温茶，我方蓦然醒转。杯中茶汤澄黄清亮，静静倒映着窗外一片明晃晃的天光云影，宁静，祥和，将方才那刹那的浮生幻梦，温柔地收纳其中。

离去时，“家味道”那位叫燕子的服务生，面带浅笑，稳稳扶我坐上轮椅。她动作轻缓妥帖，没有刻意的怜悯，也无过分的殷勤，只有一份训练有素的周到，与源自本心的、自然的体贴。她轻声说：“您慢走，欢迎您再来。”话音不高，却似此刻铺满身的冬日阳光，带着干干净净的暖意，轻轻落在心上。

这一餐饭的朴素与温热，已实实在在地落进了胃里，更沉沉地坠进了心底。而那由“专注”与“坚守”生发出的悠长余韵，想必会在往后许多个匆忙潦草、身心俱疲的日子里，被某个似曾相识的寂静黄昏、某阵倏忽飘来的陌生气息、或某刻无端袭来的淡淡乡愁所唤醒，悄然浮上心头——那时，定会念起老木桌上那沉默的紫铜壶，念起那如战友般可靠踏实的菜肴滋味，念起食物背后那份静默而执着的守护，更会念起这一刻，喧嚣人世如何被按下了静音，匆匆流年如何被食物的温度与情谊的厚度，温柔地拉长、充盈，最终化作一份抵御岁月仓促与生命荒寒的、温柔而坚实的底气。

这家餐馆，早已不止于果腹。它是飘萍者寄放味觉乡愁的驿站，是旧雨新知围炉共话的客厅，更是许多如我一般，在生活潮汐中载沉载浮的人们，悄然为自己寻觅、精心构筑的一处小小港湾——一处让匆匆步履得以暂停、让漂泊魂灵得以安然栖息的“家”。

味道如家，心安此处。

大雪将至，而此间长存的暖意，足以抵御这一冬的严寒，乃至，更漫长人生途中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