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故宫寻古记：东阳卢宅的木雕之美

阿蒙

　　秋日驱车自杭州出发，不过一个多小时便抵达东阳——一座深藏江南文脉的小城。此行以卢宅为核心，辅以中国木雕博物馆与木雕城，与先生、儿子共度一段静谧而厚重的文化之旅。白墙黛瓦间，石板巷陌中，仿佛穿越四百余年时光，走进“北有故宫，南有卢宅”的恢宏叙事。

　　东阳卢宅是江南地区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落，具有重要的历史和文化价值。始建于明景泰七年（1456年），历时300多年建成，占地2万多平方米，融合木雕、石雕、砖雕等传统工艺。有"民间故宫"美称，1988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5年列入《世界濒危文化遗址名录》，2008年营造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

　　刚下车，迎面便是“方岳重臣”牌坊，石构巍然，檐角轻挑，像一位沉默的老臣，守着岁月的门庭。云层低垂，光影斑驳，几位游人穿行其下，脚步轻缓，仿佛也怕惊扰了这方古意。牌坊上的字迹苍劲，诉说着卢氏家族曾有的显赫与荣光。

　　穿过牌坊，老街徐徐铺展眼前。青石板被雨水洗过，泛着微光，两旁屋舍低语般排列，灰瓦白墙，木门深院。我们一家三口并肩而行，儿子、先生不时抬头看屋檐下的雕花。这条街不喧不闹，像一页被轻轻翻开的旧书，字里行间都是时光的余温。

　　拐角处立着几块展示牌，绘着旧时人家的生活图景：妇人纺纱，孩童嬉戏，老翁执卷。竹影婆娑，绿意悄然爬上白墙，现代的解说牌与古意交融，竟不显突兀。我停下脚步，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用今天的眼睛，去读懂昨日的烟火。

　　景区导览图立在街口，“卢宅”二字赫然在目。我们按图索骥，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老宅的轮廓渐渐清晰，飞檐如翼，层层叠叠，在灰蓝的天幕下划出优美的弧线。那一刻，仿佛听见了四百年前的凿木声，叮叮当当，雕出了一个家族的百年春秋。

　　第二道牌坊立在宅前，石狮静蹲，目光平和。它们已看过太多来客，不再威严，反倒透出几分慈祥。我们从狮间走过，像被历史轻轻点头致意。牌坊后的石板路直通大门，阳光斜照，把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我们正一步步走入画卷深处。

“卢宅”石碑立在街心，字迹沉稳。这宅子不只是文物，更是活着的街坊。石板路延伸向巷子深处，灯笼未点，却已有了几分暖意。

　　石碑上的文字细述卢宅来历：雅溪卢氏，明清聚居，九堂五院，木雕冠绝江南。我轻抚碑面，指尖触到风化的痕迹，像摸到了时间的皱纹。这宅子不只是建筑，更是一本用木头写成的家谱，每一道刻痕，都是一页家书。

2003年6月，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视察盧宅。

又一座石牌坊矗立眼前，飞檐如凤展翅，“风纪世家”四字赫然其上。石狮依旧沉默，蓝天白云映着雕纹的深浅。一位女子蓝衣素裙，静静站在坊前，像在与祖先对话。我忽然明白，这些建筑不只是看的，更是用来“遇见”的——与过去，与血脉，与美。

接着是“大方伯”牌坊

　　“祖孙父子兄弟”牌坊静静矗立，石狮守望，蓝天如洗。这八个字，是家族的骄傲，也是血脉的见证。明清时期，卢氏家族在东阳迎来鼎盛，出了8位进士、29位举人，120余人进入仕途。

我站在坊下，仰头细看，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只是技艺，更是那种一代接一代、不肯让美断绝的执念。

　　卢宅大门终于在眼前展开。石门框雕龙刻凤，木门深沉厚重，门楣上“大夫第”三字沉静有力。我们站在门口，光线从门缝里漏出，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游动。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门里门外，隔了四百年。

　　穿过一道石雕门，眼前豁然开朗。远处飞檐翘角，近处灯笼轻摇，几位游客驻足凝望。门上龙纹盘绕，门下“大夫第”三字庄重依旧。这不只是宅院，更像一座微缩的江南王朝，用木头与石头，筑起一方精神的故土。

“捷报解元”四字高悬，红灯笼映着金字，喜气洋洋。这曾是卢家最荣耀的时刻吧？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如今门内空寂，唯有风穿过廊柱，像一声悠长的回响，提醒我们：荣耀会褪色，但努力与读书的精神，永远值得供奉。

　　卢宅建筑布局与故宫相似，拥有九进纵深、面阔五间，是江南士族宅地的典型代表。

　　一条窄巷蜿蜒伸展，高墙夹道，头顶一线天光。石块不规整，踩上去微微起伏，像在走一段起伏的人生。墙上有斑驳的苔痕，窗洞幽深，仿佛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家族秘密。这里像迷宫，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历史的褶皱里。

　　庭院中央几盆盆景错落有致，红灯笼垂在檐下，一位游客背影静立，似在默读这院中的静谧。我们坐在石凳上歇脚。这里好安静啊，安静得能听见时光在梁柱间轻轻回响。

　　“方岳重臣”牌匾悬于门楣，字迹古朴。门内庭院开阔，光线洒落，隐约可见人影走动。这扇门，曾迎过多少荣光与风雨？如今它静静敞开，像在说：来吧，看看我们曾经如何生活，如何雕刻时光。

　　庭院里石板路通向深处，红布帘垂挂，灯笼轻晃，花瓣零落如雨。这里曾是婚嫁的喜堂，还是节庆的宴厅？无人知晓。但那份庄重与喜庆，仍藏在每一寸木纹里，藏在屋檐下未熄的灯火中。

　　肃雍堂是主体建筑，1462年完工。前后九进，纵深320米。

　　书房里红木书桌整齐排列，文房四宝静置其上。墙上橙色书法奔放如火，远处挂画隐约可见山水轮廓。仿佛看见卢家子弟晨读暮写，笔尖沙沙，与窗外雨打芭蕉声应和。这间屋，不只是读书的地方，更是精神生长的土壤。

　　厅堂中央，一盏红灯笼静静悬挂，下方是雕花屏风，龙凤呈祥，栩栩如生。窗格透进微光，照在木纹上，像给每一道雕刻镀上了金边。我站在屏风前，忽然觉得，这些木头不只是被雕刻，更像是被赋予了灵魂，在默默讲述一个家族的信仰与审美。

　　东阳卢宅肃雍堂的宝盖索络联三聚七彩穗羊角灯是吉尼斯纪录之最。这盏堂灯1999年被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获评“世界上最大的堂灯”。

它高4.05米、直径2.10米、重127.5公斤，由40万颗玻璃彩珠穿制而成，整体架构精巧，寓意深远。

　　卢宅木雕是东阳木雕艺术的杰出代表，展现了中国古代木雕工艺的高超水准。其雕刻技法多样，题材丰富，色彩运用讲究，分布于肃雍堂等建筑，代表作品包括"九狮戏球三架梁"等。

门楣上的龙纹盘绕，石板上“植楼”二字古朴沉静。雕刻深浅有致，像在诉说某种隐秘的家训。我伸手轻触，指尖传来凹凸的温度——那是匠人的心跳，是时间的指纹，是木头里开出的花。

卢宅的另一大吸睛之处在于，这是一座“活着”的东阳木雕博物馆。漫步其间，随便一抬头或是一瞥，便会与东阳木雕撞个满怀。无论是诸如梁枋、斗拱、牛腿、雀替、门窗等建筑构件，还是室内的家具，皆蕴藏着东阳木雕的巧思。

　　藏于嘉会堂的“九狮戏球”三架梁是东阳木雕艺术的登峰造极之作，由直径1.7米以上的整块樟木雕刻而成，工匠利用透雕、圆雕等技艺精雕细琢，游人驻足于前，仿佛能看见狮子灵动的身姿与神态。寓意事事如意、代代高官。

东阳卢宅不仅是卢氏家族的历史见证，也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珍贵遗产。

　　一面白墙上写着“我在卢宅见一面吧”，黑字橙字交错，诗意盎然。墙前绿植修剪成球，安静守候。我站在这里拍了张照，心里却想：是啊，见一面吧，在这木雕如诗的老宅里，与过去相见，与美相见，与自己相见。

　　老街上一扇老木门前，“方伯第”三字悬于上方，门上福字鲜红。我立于门前，只是站着，忽然觉得，这些老宅最动人的，不是雕梁画栋，而是它仍能让人停下，让心安静。

　　街道尽头，一块非遗街区的指示牌挂在白墙黑瓦间。

　　走出卢宅，行走在修复的“古街巷”里，老宅到新街有一种穿越传统与现代的感觉。

下一站“中国木雕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