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推开民宿那扇木门时,最先迎接我的不是主人,而是篱边一丛黄雏菊。那样亮、那样活的黄,在初冬薄薄的阳光里,简直要笑出声来。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攘攘的,像是谁把一整片午后的光剪碎了,又任性地点染在这墨绿的叶子上。它们那样自在地开着,没有半分畏寒的模样,倒像一群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在无人观看的舞台上,兀自旋转着、跳跃着,把整个院落的寂静都舞成了生动的喧嚷。</p><p class="ql-block">进得院来,才知那丛明黄不过是序曲。各色的菊从石阶旁、篱笆下、墙角边泼泼洒洒地涌出来,紫红的沉静如古锦,橙红的明艳似霞光,在这万物敛息的时节里,它们开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冬天不是萧索,而是专为它们铺展的素绢。风过时,清冽的香气便细细地弥漫开来,不是春日繁花的甜腻,倒像浸了霜色的溪水,凉而净。</p> <p class="ql-block">小仙女从花间直起身来,手里还沾着泥。她引我看了几株已褪了色的松果菊——枯褐的花盘微微垂着,却还固执地擎着几瓣未曾落尽的淡紫,确像耷拉着耳朵的野兔,在冬阳里做着最后一个关于春天的梦。</p><p class="ql-block">阳光房里又是另一番天地。各色三角梅被安置在玻璃窗下,那些被误认为花的叶子,三片合拢成一朵,玫瑰红、橘红、绛紫,明明不是花,却比花更恣意地绚烂着。女主人沏了茶,瓷杯里漾开琥珀色的光。我们静静地坐着,茶香与隐约的花香在空气里缓缓交融,时间慢得可以听见光线在叶片上移动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去了屋后的菜园。山坡上,青菜排成齐整的队列,蒜苗挺着青剑,菠菜铺开墨绿的绒毯,还有一种唤作“奶油”的生菜,叶片肥嫩得仿佛含着光,指尖轻触便要化出水来。小仙女蹲在地里割菜,竹篮渐渐满起来,她回头笑,颊上沾了一抹泥痕,眼睛亮得像蓄了两汪山泉。</p><p class="ql-block">午饭是简单的一锅乱炖。刚拔的青菜还带着泥土的鲜气,豆腐吸饱了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唱着。正吃着,院里忽然热闹起来——邻家的女人们来了,身后跟着五六只撒欢的小狗,都是山里收养的流浪犬。她们笑声朗朗,围桌而坐,山芋的甜香、锅巴的焦香、青菜的清气,和着那些说不完的家常话,在冬日午后的空气里发酵成一种暖融融的丰足。碗筷叮当,风卷残云,一桌饭菜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用馒头蘸得干干净净。</p> <p class="ql-block">饭后去爬山。小狗们率先冲出院子,在田埂上互相追逐,尾巴摇成朵朵欢快的云。我们沿着小径慢慢走,看枝头最后的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看点点红叶在苍青的山色里写意点缀,看林间那些叫不出名的小果子,像一串串风铃,在光秃的枝头叮叮当当地挂着冬日的寂静。</p> <p class="ql-block">半山亭上小憩。四面青山环抱,村落如棋散落谷中,远树独立山巅,勾勒出天边疏朗的线条。没有春日的繁花,这山却另有一种坦荡的干净。小仙女指着亭外一片梅林:“等下雪时你们再来。”她的眼睛望向远处,“那时坐在这里,看雪落在梅上,或者看梅开在雪里——”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我却忽然想起她冬日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茫茫雪地上,一条红围巾落在那儿,像一颗心跳在天地巨大的空白里。那一点红,安静又炽烈,孤独又饱满。</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暮色已开始从山脚漫上来。我们顺路去了另一家民宿的茶院。凉亭闲散,墙角芭蕉的影子斜斜映在水缸里,屋内炉火正红。主人煮着新茶,热情地邀约:“下雪时定要来啊。”</p> <p class="ql-block">归途中,月色已淡泊地浮在山脊上。我忽然觉得,这一日仿佛不是从日历上撕下的,而是从某个更古老、更缓慢的时光里借来的。女人们的笑声、小狗的欢跑、花的明艳、菜的清甜、山的静默,都还盈盈地留在衣袖间。</p><p class="ql-block">原来在这山中,她们活成了一丛丛野菊花的样子——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无论有没有人看见,都自顾自地明亮着、自由着、泼泼洒洒地开着。而冬天,不过是另一张可供挥洒的素绢。</p><p class="ql-block">回到城里已是深夜。推窗望去,远处楼群的灯光稠密如星海,却再不见山中那轮朗月。然而我知道,在某个山坳里,那丛黄雏菊应该还醒在月光下,等着第一片雪,落在它未眠的花瓣上。</p><p class="ql-block">这山中一日啊,何止抵得上人间千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