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青春的足迹，. 重返副业连 .

澌溪河

在那条颠簸破损的小路、那间摇摇欲坠的营房、那座留下我无尽汗水的米面油加工作坊、在犹如坟堆般塌落的砖窑面前，以及在副业连旧址的角角落落，在那些老建筑物墙上依然顽强留下的斑斑字迹面前，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留下的青春足迹。 序言： 乌加河岸垂红柳， 广袤平原一色秋。 朝日破云升塞外， 少年壮志竞风流。 此文曾被“乌加河之殇”一书登载，《兵团战友》公众号选录。年轻的朋友陈明荣虽然没有我一样的经历，但看过此文后，亦引起共鸣，欣然作诗一首，亦讴歌知青不平凡的青春过往。 2002年，在一个探亲的假期里，由家人作陪，我抽空回了趟副业连，这是我离开连队三十年后的第一次。 那一天，几乎一天没停，在副业连旧址的角角落落，在那条颠簸破损的小路，在那排摇摇欲坠的营房、在那座留下我无尽汗水的米面油加工作坊，在塌落的砖窑遗迹面前，以及在那些老建筑物墙上依然顽强留下的斑斑字迹面前，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的足迹，一个知青青春的足迹。 我始终认定，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二师十五团副业连是我的第二故乡，因为我把青春留在了这里。 通往连队的路 这是一个遍地开满了黄花的时节，正值秋花浪漫时。 大片的向日葵露出灿烂的笑容，似乎在欢迎漂泊在外的游子归来。 车进入五原县城后，面前出现了三条宽阔的柏油大路。 哪条是去团部的路？ 在兵团三年间，只有过两次进县城的经历，一次是为照平安像，另一次是离开十五团外出读书，依稀记得通往十五团的是一条沙土路。 那一年，我和另两位战友徒步首次去五原县城照平安像，穿着兵团绿军大衣的这张像，成了我永久的记忆。 照片上的我，面黄肌瘦，穿着，不，应该是套着一件肥大的仿国防绿的大衣，套在身上稀里逛荡的，两眼直愣愣地盯往前方，眼神透露出对兵团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那顶棉帽倒是非常合适，给瘦小的我凭空增添了几分风采，努力显示着“屯垦戌边，扎根边疆”的坚定信念。 这件棉大衣后来又陪了我整整三十年。 照完像回去时不忘给战友带点好吃的。 用口袋里所有的钱买了一斤驴肉，三个人走在这条通往十五团唯一的沙土路上，惬意之极。 谁知一个时辰过后，天已擦黑，吞进肚子里的八分钱一碗的面条消耗殆尽，闻着口袋里不时冒出的肉香，肚子更加饿了。 但我还是尽量忍着，不舍得动兜里的肉，要留给其他战友品尝。 实在走不动了，又累又饿，驴肉的诱惑此时达到高潮。 没等坐下，远处村庄传来一阵狗叫。我说：“肯定是驴肉引来的狗，不如自己吃了，省得惹来麻烦。”大家哄笑起来，边笑边拿出两片驴肉吃。 吃了两片，忍不住又拿两片。 眼看所剩无几，只好憋住口水忍住馋，留下了几片带回去。 虽然是比白菜叶子厚不了多少，很薄很薄的几片肉。 俗语形容肉香：“地下走驴，天上凤凰。” 至今，我就再也没吃到过这么好吃，这么好香的肉了。 这30多公里的路是如此漫长，月亮高挂才回到连队。 记忆如此深刻的这条路，今天竟然不认识了。 无奈之下向路人询问建丰农场，两位路人皆答不知。 彷徨之中，一个女孩问我：“大叔，你们是不是知青，是不是找十五团？”“是是是。”我忙不迭的回答，女孩告诉了我去往十五团的路, 一条县城往东的柏油大道。 原来，十五团虽归属巴盟农垦局，官方称谓建丰农场，老百姓还是习惯称十五团及十五团的某连某连。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所幸，还是通过地名、称谓把兵团的影子留在了民间。 细问之下，这孩子也是兵团知青后代。 向阳渠 向阳渠依然湛蓝 按姑娘的指引，顺利到达十五团。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向阳渠，向阳渠位于十五团的南面。 湛蓝的渠水在落日映照下，凭添了些许妖娆，水面分外平静，只有岸边小白杨作陪。 停下脚步，拍照后，站立在渠边，我告诉了我的家人，向阳渠对农业生产所起的作用和向阳渠的建设过程。 河套地区的农田水利系统是一套复杂的系统，不同于中原或其他地区，需要灌溉系统和排水系统相互组合。 如果只灌不排，土壤里的碱性物质会浮在土地表面，久而久之形成一层碱性土壤表皮，使土地板结，越种土地越瘦，直至搁荒。 向阳渠就是一条排水渠。 七零年的冬天，我几乎都是在这条沟渠里度过的。 说到此，我的虎口不觉跳了一下，似乎在提醒我，当年你也为了这为河套人民造福的水利工程，流过汗、出过血。 在地冻三尺的季节，向阳渠副业连地段，汇集了全连大部人马。 十五团要开挖一条横贯全团大部分耕地的排水渠，这是一项伟大的水利工程。 当年我十七岁，身高不足1.7米，体重未满百斤，竟然可以抡起十八磅的大锤，锤锤砸向战友所持的钢钎。 非一日之寒造就的冻土，既硬又韧，坚硬的冻土上随锤显出点点白印，一点儿一点儿地凿，一寸一寸地啃，再坚土硬地亦被制服。 偶尔也将锤偏向战友的手上，我稚嫩的手也会被战友的大锤屡屡砸到，我和战友的手背虎口常常斑斑血青。 被砸次数多了，也长了心眼，大锤砸向手的刹那，务必不可楞撑，手要随势下落旁闪，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自我调侃。 用扁担抬土，扁担断了可以再换新的，而肩上的皮被磨破了，只能垫上一块布，忍着疼痛又抬。 渠挖完，肩上原本肿胀的厚厚一层肉上竟又加了一层茧子。只有一个字天天伴随我，那就是“累”。 谁都累，却没有喊累怕累的。即使累得几近绝望，也从无一天歇息，女战士也豪不例外。 女子尚且如此，我们一干小青年想偷懒都不好意思了。 现在想想都奇怪，怎么就不会装装病泡个病号，好歹休息一天呀！ 那年，母亲和战友张连仁的母亲辗转倒了三次车，风尘仆仆赶到兵团探望儿子。 晚上，母亲给我缝补衬衣的时候，发现了我肩头异常，左低右高，右肩被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 抚摸着我肩上的肉垫子，母亲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人们只知劳模邢燕子，哪知还有这无数知青为建设兵团竟折腰！ 这就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一群刚从校门出来，稚气未消的年轻人的故事。 可幸，这条渠仍然为现在建丰农场的生产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但愿还有人铭记这“向阳渠”是用知青的青春和汗水所铸就。 团部一隅 雨打芭蕉 团部，现在的建丰农场场部，风采依旧，不知哪年种下的一棵槐树，已是枝繁叶茂。 长夜无眠，披衣出门，凝立在窗前。 寂静的夜间，大地显得格外苍茫肃静。 远处恍惚传出小提琴的乐曲，如痴如醉，如泣如诉。 哦，这是我的幻听。 三十多年前分配到副业连的当晚，我就是在这漆黑一片的夜里，很惊奇地听到这琴声。 琴声是马厩里传出的，时续时断，绵绵不绝于耳。 不久后，我知道了小提琴的演奏者，他是留场职工，俗称“劳改就业犯”。 此人姓陆，广东人，曾经是广西战士歌舞团的首席小提琴演员，因为政审填报家庭出身时填“贫农”，隐瞒了富农出身被查出，定性为“混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异己分子”，并按此罪名判刑6个月。 恰逢战备，遂被发配边疆，半年过后刑满释放，故而留场就业，后又赶上组建兵团，与我同在一个连队，据说后来也埋骨建丰农场。 我记忆犹新，那琴曲是广东音乐名曲《雨打芭蕉》。 也难为他，民乐竟用提琴演奏，还演绎得如此委婉动听，出神入化。 “......风吹柳絮雨打芭蕉此情绵绵， 爱爱恨恨恩恩怨怨化作云烟， 问今夕是何年今夕无法比当年， 忆往昔听誓言犹抱琵琶半遮面。” 巧合，经历了长达三十余年风吹雨打的我，今日又回到故土，面对黑土青帐，想着已作烟云的点点往事，那离情怨绪也难免泛上心头。 这辈子再也不要修坯子 第二天一早，草草用过早餐，我带着家里人去看我发誓下辈子最不想干的工作——修坯子的地方。 修坯子和背砖是我步入社会后，从事的最累的体力活，所受的苦楚磨砺足以使我从容面对离开兵团后所受的一切肌肤之苦。 午饭后，战友们陆续入睡，小憩片刻。而在此时，有几个人还在坯场上骄阳下忙碌。 他们光着膀子，弓着腰，脸朝地面，背朝天。一人在前把趴在地上的土坯扶起，摆成两行，后面的人拿着木板敲敲打打。 有节奏的敲打声，成了午睡战士的催眠曲。 这道工序叫做修坯。 由于土坯水分蒸发不均匀，趴在地面上的土坯四个角会翘起来，弯曲变形。 修坯班的任务就是给土坯整型。先反向弯曲，再把突出的棱角敲打平整。 这项工作对技术相当考究，反向弯曲多少，怎么弯曲，要依照天气温度湿度等因素来决定，真不亚于酿酒技术。 人都说，割麦子辛苦，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修坯子就像天天割麦子。 修坯班的工作时间远超过八小时。因为不仅要修整土坯，还要码架，根据天气变化，要适时把立在地上晾晒的土坯码到架上，盖上苇席，以免下雨淋湿。 时间长又老是猫着腰干活，致使我后来落下一个怕弯腰的毛病，回家脱下的鞋，一般都是用脚踢向一边，扫地也不爱弯腰，几乎成天挨老婆的数落，说我扫地就像“沙家浜”样板戏里的郭建光给沙奶奶扫院子一样，直着腰，扫两下，擦擦汗，唱两句。 修坯近一年的时间，我累趴下了。 连续很多天，中午觉后，就觉得像尿床。我害怕了，偷偷告诉了窦维生班长。 班长年长我三岁，很有学问。他细细问了一下，抛过来一句话“小伙子，你小子长大了！” 没想到，过重的体力劳动，竟使我过早成人。那一年我刚超16岁，按劳动法审量，是童工。 而今修坯子的地方早已种满了向日葵，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满营尽是“白耳朵” 穿过种满向日葵的田地，我径直往北面林子里走去，边走边向家人讲述着那年发生的故事。 那是个乍暖还寒的春天。 早上，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普照，酒在身上，浑身暖暖洋洋。 我们在“乌加河”河沟内，清除河底淤泥，拓宽河床。 为了减轻劳动负担，战士们大都减少了穿着，脱掉了厚棉衣，摘掉了棉帽子。 百十号人聚集在一起干活儿，着实热闹，人声鼎沸，口号声加油声不断，一派热火朝天大会战的场面。 内蒙的天气，像小孩脸，约一个时辰后，天气突变，由和暖的微风变成一阵紧似一阵的冷风，沿着沟渠由西向东吹来。 吹在冒着热气的额头、面颊、耳朵犹如小刀划过，双耳冻得生痛。 干活间隙，用双手捂一会儿耳朵。冷得受不了，再捂会儿。连里不喊收工号，哪个班也不愿落后，哪个战士也不愿装怂。 风越刮越烈，大家奋力干活，慢慢忘掉耳朵的冷痛，它们已被冻得发麻无知觉了。 一声号令，收工了。扎紧腰带，捂紧宽松的棉衣，急急赶回营房。 先回到房间的人，迫不及待地想把已冻得有点僵硬的耳朵烤暖。 先烤右边，再烤左边，直到双耳有点发痒，暖烘烘的才罢休。 我走得慢，火炉前人多，没挤上前，只好用手捂着两个耳朵先暖着，待大家烤完了，我才去过烤了右耳一会儿。 只这么一会儿，右耳表皮起泡了。 第二天中午饭前集合队伍，惊奇地发现百余人的队伍净是白耳朵，超过2/3的战士的耳朵用白纱布裹住了。 有的一只，有的两只。 我没例外，右耳也被纱布包扎。 原来我们犯了生活常识的错误，犯了处理冻伤的大忌。 这样的生活常识现在我们都明白了，可惜我们是用自己耳朵做的代价。 耳朵裹着雪白的纱布，第二天，我和战友们又出现在乌加河疏浚拓宽工程会战中。 家人听过我的故事，给了我一个字，“傻”！* 炉火已不再燃烧 不远处，遥见一高高耸立似磨钝的狼牙，也似黄土高原沟壑地貌一样的黄土建筑。 楼兰古城遗迹？ 今日砖窑遗迹 眼前的残迹，是副业连砖窑的遗址，我见到时，其间不过历时三十年而已。 不知怎么，我竟然将其与人的一生联想在了一起。 我博客里登载了一幅图片。 一座巍峨的砖窑，前面站着一位战友，面露笑容，眼眺远方，一派“站在砖窑前，放眼全世界”的豪迈气概。 窑前昂然站立的这位战友名叫盛增俭。 他选择了砖窑当背景照相，可见，这座砖窑肯定是他自豪和崇敬的所在地标，就像外地人到北京要选择天安门为背景照张相一样。 战友提供 当年，这座一次可以烧制6万块青砖的窑炉，炉火烧得何等旺盛。 100余号刚出中学校门的小青年为伺候这庞然大物肚子里的砖坯与青砖的进与出，出力流汗，辛勤劳作，把青春流淌在这座窑炉之中。 我实在难以描绘其中的辛苦。 当年每逢有亲属来连队探望孩子，连队都会临时把这孩子安排到其他地方干活，不让家长看到孩子所从事的工作，可见这工作的劳累状况是何等不忍目睹！ 据老职工说，砖窑早在建丰农场时期就已建好了。 从事这项工作的人，都是劳改人员中的壮劳力，或被整治的调皮蛋、不服管理的人员。 马房养马的老张给我讲了一件事，说是由于安排此项工作人手不够，太过辛苦，而且时间逼得急，是常人难以做的活计，有个别劳改人员就和管教闹，结果被关被整。 其中有一个人竟将生炉子捅炉灰用的铁条烧红，把另一头插进地缝里，一屁股坐上去，烧红的铁条由臀部直穿肚皮而出，以此极端行为向管教对抗。 听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突起，现在想起来也仍觉毛骨悚然。 这样的工作于1969年5月后，由一批来自北京、天津、呼和浩特等市的16-19岁的知识青年光荣地承担了。 为了满足建设的需要，多产快产，连里经常组织大会战，我也被临时抽调背过砖。 只干了没十天，背在后背上的砖屡屡砸向我头顶，后背虽有鞋底垫着，但还是被砖磨得血迹斑斑。 可有些战士一干就是几年啊！每一趟身背200多斤重的砖和土坯，无数次进出十几米高的砖窑，没有吃苦耐劳的精神，没有一颗坚韧的心，怎能支撑这些知青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用知青青春铸就的一块块砖瓦，满足了全团3000余名知青、农工和家属居住、生活、生产建设的需要。 如今长留给了建丰农场，留给了五原县百姓们，造福了一方。 这砖窑顶部书写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给为建设兵团倾注了最为宝贵年华的知识青年下了一个真实的注解。 纵使战士们以砖窑作背景留影，手捧红宝书，昂着头挺着胸，以展示建设边疆的豪情壮志，亦不得不为之而尽折腰，愤恨亦不得不在心中与炉火一起慢慢燃烧。 面对着这往日容纳了百十兵团战士挥尽汗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地方，我无言可说，只觉风萧萧、雨茫茫，似乎又听到古战场的肃杀声声。 可不，这分明也是兵团战士昔日浴血流汗的战场。 战友提供 我下载了一张战士背砖的照片，这个小伙子叫戴声伟，十分清纯的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孩子，他来自于北京市。 照片里，他瘦小的身躯上背负着与体重和年龄不相符的重压。27块砖坯， 190多斤的重量压在他未发育成熟的身体之上，一天不停地往返于6层楼高的砖窑。 照片里的他，腰背被压弯曲，脸上汗迹尚未擦拭，稚嫩的脸颊上，露出对美好未来渴望的眼神。 看到这张照片，我没有产生高大上赞美的念头，只带来一阵苦楚与心痛。 与戴声伟一样，众多年轻的知青将自己一腔报国热诚挥洒在这砖窑之上，而这“壮举”我至今不知是对还是错。 面对着这几十年来被风雨无情吞噬着的地方，面对着用知青汗水浇灌过的砖窑遗址，面对着知青曾在此青春激荡的场所，我不无感叹。 即使砖窑这曾经雄伟倨傲的大家伙，也会被岁月消磨殆尽，何况人乎，历史将不再徘徊！ 如今我又来到窑前，心中呼喊：当年在砖窑上辛勤劳作的伙伴儿们，你们可安好！ 我在这条小路上受过伤 在窑前的逗留，心情是沉重的。 我费劲地辨识寻找着一条路，这条路上不仅有煮马豆的地方，也有注定给我带来一生身体影响的地方，我受过伤的小路。 那年全连突击拉制坯的土，叫备土。 这又是一个大会战。 “流尽最后一滴汗，也要实现大会战。” “八小时以内拼命干，八小时以外做贡献！” “是英雄是孬汉,拉土战场比比看！” 连部的宣传口号震天响。 在这种思想的熏陶下，和自身长期受传统教育的结果，根本就不知什么叫累，即使累得受不了，也咬牙坚持着。 个别战士实在受不了了，就老往厕所跑，然而这种偷懒的伎俩还是被连长发现了，冲着那几个嚷嚷：“懒驴上磨屎尿多。” 去拉土的路上，要路过连里的马厩，马厩的锅里常常煮着一锅喂马的黄豆，黄豆里还放上一点盐。 阵阵豆香飘向口鼻，使人垂涎三尺。 于是乎，路过的人常顺手捞一把充饥，不多时，一锅豆所剩无几。 气得马倌只好往锅里撒马粪，才保证了马有料吃。 事后知道了有些人总跑厕所的原因，那是因为吃了不洁的豆子，连长这次冤枉人了。 初期的兵团战士，干活都是嗷嗷叫，唯恐落人一步，荣誉感十分强烈，找个偷懒的人，难！ 重车是一人拉，一人推，空车是一人推，一人跟。 不管空车、重车都是一路小跑，一趟又一趟没个停歇。 可就是这一次出事了，我卸完土后推着空车飞跑，没注意遇一小坑，手一软，车头猛然触地，运动的惯性使我往后一仰，后脑触地，即刻昏迷不醒。 我睁开眼睛，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起身直愣愣就往野地里跑，嚷着去捉蛐蛐，被战友拦下。 直至三天后我才完全清醒。 清醒后，我才觉得头痛难忍。没等好利落，就又和大家一起干活了。 “轻伤不下火线”，几乎成了工作的座右铭，那时大家都会这样做。 从离开兵团到现在，我的工作、生活没少受此伤的影响，甚至还在工作中出现过几次晕厥的情况。 如今，这条小路我怎么也找不到了。 别说是一条小路，即使是给人带来无可挽回的伤痛的印痕，也会随岁月流逝而渐渐被抚平。 流逝的岁月会让我忘却曾经受过的磨难，而和我一起工作时伤残了一只手的面坊战友王晓荣，还有那些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战友，我从未忘却他们。 因为我和他们的青春永驻在这块土地，共同拥有过这片土地和天空。 今日面房 面房今昔 副业连的其它作坊都难觅踪迹，灯泡厂、皮坊、豆腐坊早已作古，酒坊只剩一个大石头锅东倒西歪地蹲在土坑边，唯独面房油坊这排房子孤零零地保存着。 我曾经两次被分到面坊工作，第一次是靠近机修连的老面坊，老磨面房和粮仓早就不见踪影，被铲为平地。 眼前看到的这排破旧房子是磨面与榨油房连在一起的，是之后才建的。 在老面房工作时，甄源泰是我的班长，一个大我三岁文质彬彬的北京知青，诗文兼修，才华横溢。 他不仅以班长的身份管着我，而且以大哥哥的呵护之心关爱着我。 可惜在一次连队整风会议上，他的书生意气大发，无所顾忌的给连领导提意见后，被调离副业连，从此我与他失去联系。 他给面坊战士留下一个昵称 ---“面耗子”，面坊油坊同属一班，后来又多了个“油耗子”昵称。 这两间面房留给了我太多的回忆，不仅是物与事，还有那些可爱的战友。 我从挂着把生锈的铁锁，但漏着一个大缝、关不紧的门往里看。 “噗呲”，一只瘦长的老鼠被惊动，从眼前一闪而过。 墙角和四周零星堆放的破烂物件上布满了蜘蛛网，沾满灰尘的蜘蛛网随风飘曳，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从门缝里，我还分明看到了当年发生在这间房里的一幕。 一个叫王晓蓉的女战友与我在一个班磨面，由于想把夹在碾磙子中间的一块有机玻璃拿出，她的右手被机器夹住了。 随着马达低沉的呻吟声和她的一声惊叫，我目睹了现场一切并且快速拉闸解救她。 停电后，我反拉皮带倒车，没有用，可见手掌几乎都是在滚子中间，只好快速卸掉了螺丝，这才把手提出来。 当从两个碾磙中间将她的手拿出，她被机器碾伤的右手，满手的肉皮已经脱落，像张牛皮纸垂挂在指关节下。 那血淋淋的场面深深印在我的脑海。 她被送到医院前，只小声地对我说了句：“别管我，没事，安好机器你磨面吧。” 除了第一声惨叫，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再哼哼一声，一个坚强的女战士让我动容。 虽然那台磨面机不在了，而眼前却幌动着那难忘的一幕。 我萌发了要找到她下落的念头，王晓蓉，你在哪里，你可安好？ 油坊的门窗紧闭着，那个用来炒菜籽榨油的炉膛裸露着，死气沉沉，连灰烬也无存留少许。 我看着它对我家人说，这就是油坊战士当年榨油炒油料烧火的地方。 有句名诗：“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凉，你们听过没？” 我弟说：“没听过，古诗？” “哈哈哈，自作乐。”我说。 在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西北风呼呼的吹，为了让炒制油料的温度稳定，要不时到户外的炉膛里加柴添火，给架在屋里的大锅供热，胸前被炉膛里窜出的火苗烤的暖暖呼呼，而寒风吹过，后背却犹如刀割般刺骨。 看到榨油坊，想起这句诗，我想到了那个榨油技术很好很漂亮的大姑娘，叫李继平，也是我榨油的小师傅，听说她当了干部，后又读书深造，成长为五原县当地一位资深女法官。 这一名句就是出自于此情景。 记不清是哪位杰作，极其贴切，或许就是李继平，因为她长年从事榨油，在我离开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榨油工作。 我久久流连在原来曾经居住、生活、工作的地方，细细地回味着，寻找着。 我不是在寻找有形有物的，曾经熟悉的东西，这一切都没了，不可能存在了，就像我在城里居住过的四合院，在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后，被拆掉不存在了一样。 我是想透过眼前的残迹，追寻我的过去，追寻曾和我一起在此千锤百炼过的战友身影。 似水一般的年华，共同下乡的命运和经历，我完整无缺地回来了，而她或他带着伤，带着腰、腿风湿、带着这样那样的病痛回来了。 想到这些，我倍加珍惜现今这来之不易的生活，也倍加思念那患难与共的战友。 我也当过杀猪佬 回来啦，好不容易又回到了曾经上山下乡的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五团副业连。 在那条颠簸破损的小路、那间摇摇欲坠的营房、那座留下我无尽汗水的米面油加工作坊、在犹如坟堆般塌落的砖窑面前，以及在副业连旧址的角角落落，在那些老建筑物墙上依然顽强留下的斑斑字迹面前，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留下的青春足迹。 我站在一堵已被作为墙体的宣传碑前，仔细辨认着墙上依然留存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字体，就象放电影般，闪过曾经在这块土地上所发生过的一切。 “哥，你还杀过猪，养猪场在哪儿？” 弟弟打断了我的思路。 对，还有我杀过猪的那个猪舍就在那边。 1971年初，我从磨面的面坊调到皮坊。 皮坊的主要工作是为全团杀猪、宰羊、屠牛、擀毛毡，熟皮子，做皮袄，凡是与肉食和动物毛皮有关的事情都由这个班负责。 战友称呼皮坊为臭皮房。 确实，天天和动物毛皮肉类打交道，身上老带着一股臭气。 当时的班长叫于战友，呼和浩特市第一中学的，和我同一个年级不同班，很有魄力的一个人，干脆被人戏称为臭“鱼”。 刚进班里，就赶上杀猪。 寒冬将至的时节，团里需要储存大量猪肉过冬，成批的活猪拉到副业连，集中屠宰集中发放，我有生以来就这么荣幸地当上了北方称呼为杀猪的，南方叫作劏猪佬。 一圈肥猪，个个都有两百余斤，人一进去，吱吱哇哇，满地乱跑，欲使其就范，引首就擒，必先得有一个办法擒拿，我小小年纪脑子里也藏有不少省事的办法。 初始我自作聪明，找来一长木杆，上系一活绳套，尤如套马杆一般。 当不上草原的牧民，无法展现套马的英姿，套套猪也挺好，权当一次纵马奔驰在大草原的牧民吧！ 我手持着这自制的套猪杆，满猪圈的追逐，追的几只猪吱哇乱叫，乱蹦乱跳，其他人也跟在后面呼三喊四，忙得不亦乐乎。 第一只猪被我像套马一样在其他战友的配合下成功擒拿后，猪吸取了教训，满猪圈地随着我们乱跑，就是不上套。 有一只被追得急了，半人高的围栏一跃而过，跑了，狗急跳墙，这猪急也跳墙。 半小时过去，人人浑身大汗，还是只抓了一只猪。 我师傅不耐烦我们如此耽搁时间，像玩儿一样的干活。 他告诉我们，捉猪象捉人一样，要动脑筋，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发起袭击，成功率就很高。 有道理哦，于是，我慢慢走在一头猪的背后，然后冷不防抓住猪尾，猛上提，让它后脚离地，只前脚着地，猪后腿使不上劲，任你猪再聪明再勇猛亦不得不乖乖就范。 按照这个办法，果然省去了好多麻烦。 给一刀子，放出来的血给谁，那是师傅的事，我们负责压住已绑住后腿的大肥猪就可以啦。 猪被放倒后的下一个工序是褪去猪身上的毛发。 褪毛前先要把猪用嘴吹涨，吹大，使猪成滚圆状，全身没有皱纹了，才便于褪去腋下的毛。 “吹猪”之事，人人避之不及。 由于我晕血，致猪于死地的事我害怕，而且我又是新学徒，所以这讨人嫌的差事自然落在我身上了。 将一个后蹄的皮割一斜口，用铁棍通条沿着猪腹背皮与肉之间穿插，作为通气口，然后拿起猪脚用嘴紧贴刀口向里吹气，再握紧刀口，另一只手用木棍将气赶往猪的其它地方，使皮与肉分离。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工作，把我害惨了。 由于“吹猪”用气过度，本来尖嘴猴腮我的腮帮子竟然一天就大了起来，肿得瘦长脸变成了国字脸。 还有更恶心人的，猪脚上有蚤子，虱子既黑且大，到处乱爬，吹气的时候只好闭着眼不看。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我受尽苦头。可不是每天只吹一头猪，刚去的一星期，一天吹六头，最后是八头。 我向班长提了个合理化建议，买一支打气筒打气，既快又卫生，老师傅却说：“不行，打气筒有机油味，混进去猪肉不好吃。” 师傅说不行，班长也没甚办法，技术活儿师傅说了算。 最让我头疼的是，若杀猪的刀口掌握不好，刀穿刺过深或穿透内部，好不容易吹鼓吹大的猪，会“卟刺”一声，气一下漏个一干二净，只好削个白萝卜堵上刀口后，再重复一遍吹猪的程序。 如此一星期未过，长了满嘴的大燎泡，都是吹猪所赐。后来好在有别的人一起吹，才度过了这一年的储备任务。 一米五直径的大锅，锅中水早已烧热，热气腾腾，在屋里各个角落弥漫着。 两个人把刚吹完圆滚滚的大黑猪放进锅里。刹那间，一股气浪扑面而来，皮毛味儿，屎尿味儿，各种骚臭味儿混合在一起，很快弥漫在小屋里，小屋只有两扇窗户自然通风，为了显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战士们都没有戴口罩，也没有口罩戴。 我憋住气，净量不让骚臭味儿窜进口鼻，在八十多度热水中飞快的把猪翻来覆去的褪去毛发，人说死猪不怕开水烫，那是广义说法。 把猪放进热水锅中腿毛时就要尽快完成，水不热，毛孔没打开，毛腿不下来，水太热时间过长，猪毛与猪皮烫死了也下不来，在这个时候，死猪也怕开水烫噢。 比起南方人劏猪用干法强行刮毛腿毛，我们的工艺那是先进多了，经过这一番操作，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留下，也没有一根毛发根留在肉皮里，任你白毛黑毛都是白溜溜一条。 接下来就是开膛破肚挑出不同下水，分割肉了，熟练了，掌握了猪内部的位置了也就好办了，如果，肠子弄断了，屎尿混合在下水里，就不知道让哪个连队的战士享用了。 累倒不怕，就是身体整天泡在一个“臭”字里面受不了，整个人一股骚臭味儿，其它班的战友不躲着走就有鬼了。 当年那一排猪舍已经找不到了，猪圈的旧址上盖上了新的移民住房，居住了一些来自河北搞种植的农民。 房子的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朝着阳光正仰着头怒放着黄橙橙的花朵。 而我杀猪的经历也被深深埋在了这些农工居住的屋子下。 几十年已过，然而，小黑屋里弥漫着热气，飘扬在空中的那股味儿，却依然抹不去在记忆里。 临离开兵团前，我整理衣物，那件军大衣，那床被褥都让我当做宝物留了下来，而后陪我走过几十年的路，唯独这套兵团服，我忍痛割舍了，因为衣服上做过屠夫的味道实在是挥之不去，而且可以熏死个人！ 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季，战友招呼我去吃杀猪菜，因为还没有退休，只能作罢，而我杀过猪的那一段历史却仍牢记心中。 我从不隐瞒我曾经的职业，虽然不那么上档次，虽然自己再也不想干这样的工作，我仍然会自豪的当作战斗故事告诉后代们，我们亦曾为共和国的建设添过砖加过瓦。 纪念碑下 1972年时副业连的连容连貌在我记忆中是那么美好。 整齐的军营，宽阔的饭堂，平整的蓝球场，还有营房旁的白桦林。 而如今几排战士宿舍早已不见踪影，旁边的大饭堂更是片瓦不存，只是连部旧址还有一些土房的影子，搭建的小窝棚顶粱也能看到白桦树树干。 老饭堂 副业连最早的那个小食堂，竟然还在，现住着一位老职工。 这位老兄，姓廖，广东顺德人，他是留场职工，至今孤身一人，不愿回到广东家乡，仍居住在副业连的老饭堂。 里外两间，房门虚掩，家里没有一件象样的傢俱。 一根铁丝横贯屋子，一头挂衣物，另一头挂着食品：一长条自做腊肉和半片鱼干。 饭堂铁丝上挂着的这一串串鱼干，和老鼠干，在默默的诉说着老廖的思乡之情。 与外屋相隔那堵墙上，原来饭堂的取饭窗户口还在，它似乎无言诉说着知青曾经与它相处那些日子。 老廖后来打电话给我，说他家乡依然有亲人在，劝说他回家安居，可老廖却不为所动，依然选择在内蒙古的这块地方定居，他用一口浓浓的广东腔的普通话说："返回冇意思，么野仲冇啦。" 我理解他的心情，虽故土难离，亦有伤心不愿再面对之处。 我告诉弟弟和老伴，我在皮房干活时，住过的宿舍就在它的旁边。 离开十分熟悉的副业连旧址，我蛮有兴趣地沿着酒房小毛驴拉水的路线走了一遭。 我要去找寻一座刻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纪念碑。 这是我离开兵团时上车的地方。 它类似一个广场，是通往外界的交通枢纽和班车的停靠站，中间一个毛主席塑像，旁边有一块刻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纪念碑。 在这里，曾留下无数男战士的“伟岸英姿 ”和女战士的窈窕倩影。 离开兵团的那天早晨，我独自在这里徘徊，没有人相送，孤零零一人告别了副业连。 从面房出来，正南向是酒房的位置，有一条稍偏西南的小路通向几栋矮小的红砖房子，有人指着一处房子告诉我说：“就在那边，看右手边，右边房子的北面围墙就是。” 走近看，果然是那块碑。 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土房，纪念碑崛强地立在中间，碑体基本完好，字迹虽已褪色，但还顽强地显示出“大海航行靠舵手”七个大字。 或许，我们该谢谢这位户主，他用碑当院墙，无意间为我们留下了一丝知青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连同团部商店那几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大字，这是我所见到的保存了近三十余年唯一的兵团文字遗迹。 几乎一天没停，在副业连旧址的角角落落，那条颠簸破损的小路、那间摇摇欲坠的营房、那座留下我无尽汗水的米面油加工作坊和塌落的砖窑，以及那些老建筑物墙上依然顽强留下的斑斑字迹，我努力寻找着曾经留下的青春足迹。 心中有物，物则在，心中无物，物则无。二师十五团副业连永驻我心中。 纪念碑 团部商店 小弟眼中的付业连 母亲是天空，儿是风筝，任风筝飞得再远，也扯不断母亲的思念，任风筝脱线翱游，也在母亲的怀抱。 母亲在我离家远去之后，常常暗自思儿，我尚在新面坊工作期间，指使我大弟去探亲。 记得那天我在卸车，是一连送的小麦，有一段时间才能卸完。忽听连里其他班的战友喊我，说我的弟弟来了，以为是开玩笑，坚持着和两个战友卸完了一整车的小麦。 那时家里也没事先打电话告诉我，而且我大弟只是14岁的年纪，也没经过文革串联活动，乘火车、转汽车出门的经历，从来也没有，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来找我。 到饭堂后，才发现这小子已吃了饭，在门口等着我。 直到现在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上的闷罐子火车到了五原，到了五原还挺顺，接待站听说是找哥哥的，再给他搭了个顺风拖拉机来到副业连，孤身一人来的。 我直怪母亲，“你担心大儿子，就不怕小儿子走失了？” “你笨，他活络，丢不了他。”母亲说。 前年，我问起这件事，才知道他是和机修连一个陈姓女战友的弟弟一起乘的闷罐子车，就是那种带盖的火车货车去的刘召，也没出票钱。 明是来看哥哥，只由我负责了一天的饭菜，第2天便不见踪影，直到晚上回来睡觉。 早上出门，我白天忙着干活儿，也顾不上他，甚至早上比我出门都早，而且连一日三餐都不找我，不用我操心，也任由他去罢。 第二天，在上班的途中，远远看到对面过来的马车上的车辗右边坐着一个小孩，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走近一看，那小孩是专程来探亲、而可怜兮兮的兄长还整天见不到其面的弟弟。 原来，自打来副业连的第2天，弟就跑到马号，结识了脾气甚好的车官儿“二狗”，帮着“二狗”拉草、拉苇席，装车、卸车一块儿干，俨然也是连队的人。 二狗大名叫叶顺光，也是农场职工的孩子，是付业连的专职车倌，付业连唯一的交通运输工具大马车就由二狗来驾驭，相当于后来单位的汽车司机，其地位可见一斑。 第四天下午下班时，赫然发现驾车的变成了我弟，“二狗”悠然自得地坐在右辗。 此次回十五团，我弟执意要跟我前去，算起来，他距这次离开兵团也有三十年了，恍眼也是年过半百之人了。 和我一样，他也找寻着他这次短暂的，不寻常的经历所留下“踪迹”，一排一排整齐的军营、马号、宿舍、饭堂和上汽车离开的地方，对，还有做酒的地方，都是他告诉我要找寻的。 但更重要的是找寻他的“二狗”师傅，但此时曾经的“二狗”师傅已去世许多年了。而其他地方也物是人非，或者永远成为遗迹了。 我问到他对这次回访付业连的感受。 “以前有原始的，原生态的大自然美，像一座军营，一个部队的样子，还有到处都可以看见城里来的年轻人，显得有生气，现在只有残损破落感。” 他如是回答。 我相信很多战友也会有这种感觉，何况是出自一个14岁小儿短暂的印记。 只是他缺少了精神上、感情上的体验，他只是探亲，短暂停留，而我是屯垦戌边，“扎根”边疆，心态、历程大不一样。 我此行的感受自然不拘限在环境的描述印象了，或许还有由景触情带来的失落、惆怅、惋惜、悲怆以及对往日的青春追忆等等的诸般感受。 我弟弟难以有这样的感受，虽然他也在副业连曾经干过与战士们一样的活儿。 30年前我进入后没想着能出来，30年后出来，我没想着能再回去，而今却一一走了相反路。 我告诉了他副业连现在有个“战友之家”，是内蒙兵团二师十五团副业连孙小卯的博客，让他也常回“家”看看。 五十三年前我的回家路 该离开了，副业连。 汽车启动，慢慢驶出副业连往团部方向驶去，过向阳渠后，拐向东面，我要再走一次那年探亲的回家路。 每逢过年，在电视里都可以看到各个城市火车站上那攒动的大迁徙的人群。 在外打拼的人们，此时就像火山爆发流出的溶浆一般，流向四面八方，回家！回家！不可阻挡。 想起来，我在兵团第一次的回家路更加离奇。 五十三年前，我在兵团劳作了两年后，好不容易获准可以探亲。 为早见娘亲，得知获批回家，巴不得当天就动身。 这获批的探亲假来得着实不容易。 连里曾有知青实在忍不住思乡之苦，谎称父母有病请假回家。 得逞后，众知青纷纷复制，连里发现上当，再有类似请假一律不批。 结果真的家里有重病或亡故的，拒绝放行，造成了极坏影响。 也许为了安定知青人心的原因，我们几个来自呼市的知青竟被特殊照顾安排回家休假六天。 十五团到五原县有二十几公里，火车站在一个叫刘召的地方，又有三十多公里，赶两班汽车后再赶火车，极有可能当天回不了家，大家不想浪费宝贵的一天假期。 有人提议，乌拉特前旗的火车车次多，抄近道步行去前旗，途中找汽车搭脚，比较保险，大家不假思索达成共识。 数人结伴而行，谁知徒步十数公里，竟无一辆汽车通过。 日将落山，眼见要露宿荒野，此刻饥累交加，实在苦不堪言。 所幸，已到达通往乌拉特前旗的大道上，一战友提议拦车，众皆赞成。 于是停住脚步，齐齐上路拦截。 好不容易第一部车至，司机见有人拦截，到眼前刹车略停，我们以为做好事的来了，于是闪开身欲上车，谁知司机见车前无人再挡路，忽加速一掠而过，只留下一股黄尘漫天。 好不容易，又一部车被截停，司机仍如法炮制，气的众人直骂司机的娘。 眼见天色已晚，太阳余辉愈见暗淡，仍步行，绝对赶不上晚上的火车，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无端减少一天，大家的心都快凉了。 无可奈何之际，只听一大姐喊道 : “ 臭小子都给我躲到沟里去！” 闻此言，男生虽不明所以，也都乖乖俯在路边沟堑，只余女生在路上站立。 不多时又来一车，女生们一扬手，奇怪，就像召唤出租车，车即停下。 大姐麻利地上前，一脚踩在脚踏板上，一手拉开车门，曼声细语与司机搭着讪。 随后大姐的手一扬，埋伏在路沟的我们呼啦啦爬上后车厢，大姐则和另一女生悠悠然坐进驾驶室。 司机惊诧之余，无奈何，只好没好气地挂档、加油，“呼”地一声，汽车一路向着乌拉特前旗绝尘而去，直把我们送到火车站。 车快且又无遮挡，风吹在身，浑身鸡皮疙瘩突起，吹在脸上，尤如刀割般生痛。 虽被吹得脑门发麻，耳朵僵硬，浑身哆嗦，但毕竟可早见爹娘，也就不在意了，哈哈 ! 一根亲情线，使归心似箭，虽路途漫漫，亦终归乡里。 离开副业连三十年后的2002年，这次是我自驾汽车第一次回家，回的是我曾经的家----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师十五团副业连。 谁知，这个大姐竞以这种方式让我又一次牢牢的记住了她。 天下尽是奇巧事。 临近毕业的七月份，很少往华工校园西北走动的我，对面一对明亮的双眼，让我停住脚步无法再挪动。 娜日苏，一个兵团副业连的老战友、老排长，一位同一所中学的大师姐，带我第一次从兵团回家探亲的大姐。 历经磨难的她，此时也成了在华南理工大建筑系的大学生。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日，我约大姐到广州文化公园，浏览公园特色文化并散散心。 这位蒙古族姑娘，此时早已脱下了坚毅豪迈性格的外衣，尽显女儿的柔情和藏在坚强身影背后的女儿心。 在路上，她几乎没有看过一眼公园的景色，完全沉静在兵团那艰难的岁月里，边说边流下了伤心，委屈，不甘，百感交集，动情的泪。而我无法给予任何宽慰的语言，只好静静的听，不时 “嗯、嗯”以示回应。 此时的她，完全不像当年她那豪迈，风风火火，而对战友又极富人情味儿，感情细腻的大姑娘。 何时再能回兵团，此时此刻，想必她绝无任何念想。 迈入二十世纪的一天，她给我电话，谈及以往，已完全释然，她感恩兵团给予她的磨砺，感恩兵团好友对她的关爱。 由于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和当了一众娃娃的奶奶、外婆，由于身处天涯海角的海南岛，她说 : “再也很难像你一样，再走一次当年探亲的回家路。” 我想跟她相约，有朝一日再度走走当年回家的路，这次由我带着路。 今日天空分外晴朗，阳光高照，几片云朵飘在头顶，车行不远，雨点儿突然从天空洒落，啊，太阳雨！ 再见，我的副业连！祝你好运，建丰农场！ 后记：生产建设兵团，你还能给后人留下多少遗迹? 还有多少人知道，在这片黄土地上，千千万万知识青年曾经的过往。 你的故事还会有多少人提起？ 十几年，再有十几年，一切都将成为一片尘云，随风而去，不见踪影，但兵团岁月所赐予我的一切将永存！ 而我们青春的足迹是如此丰富多彩，厚重扎实！ 让世人不忘知青的过去，首先知青自己不能忘记自己的过去。 那个时代赐予了我什么，难以一言概括。但那个时代的我，在副业连这个集体里所经历的点点滴滴，我接触的人，我经历的事，我所有的付出，始终和我如影相随，深深刻在心中。 本文曾发表在《乌加河之殇》一书，现删减了作者简介等，增加了部分内容，文中照片除备注为战友拍摄外均为自拍。 由于当时写此文时，正是家中翻修紧要时，故文章很不成熟，现仅作修改，以资记念那个不寻常的过往。 本文完稿于2018年7月，修改完成于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