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海南旅行日记（三）

老袁

第三日

第三天行程的第一站，是113公里外的商丘古城。出发时依旧大雾锁路，车窗外灰蒙蒙一片。可就在车子渐渐靠近商丘市区时，天空突然豁然开朗，久违的蓝天白云总算露了脸。积压在濮阳南乐的那股子不快，瞬间被这澄澈天光冲得烟消云散，连带着心情也轻快起来。

商丘这地方，可是块藏着千年故事的宝地。自打帝喾在此建都称亳起，建城史已绵延四千余年。如今我们看到的古城，是明清时期的归德府城，从明弘治十六年动工，到正德六年才竣工，耗了整整八年功夫。这古城的形制格外别致，由砖城、城湖、城廓三部分组成，外圆内方活像枚古铜钱，还是集八卦城、水中城、城摞城于一体的稀罕遗址。1.13平方公里的内城被4.35公里长的砖墙围着，6.66米的高度不算巍峨，却透着股敦实的安全感；城外的城郭绕着走一圈约9公里，城湖更是铺开1.6平方公里的水面，把内城温柔地抱在怀里。

我本以为车子得停在古城外，没承想导航一路绿灯，竟直接把我们领进了城里。窄窄的街巷里，电动车和行人随意穿梭，我们只能像蜗牛似的慢慢挪。好不容易在南门附近寻着个车位停稳，便一头扎进了古城的核心——南北走向的中山大街。

这条街和全国多数古城的商业街没啥两样，商铺卖的东西大同小异。当天是周六，街上挤得摩肩接踵，热闹得很。最难得的是，这里没丢了生活本味，原住民依旧在城里过日子。“归德大集”里人声鼎沸，门头红底大字印着的“殷商文化起源于商丘”格外醒目；归德府衙前的广场上，古装演员正演着沉浸式剧目，时不时有身着汉服的年轻人和孩童走过，给青石板路添了不少鲜活气色。

城里有一座天主教堂，是天主教商丘教区的主教堂。清康熙初年，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恩理格在商丘设立天主教堂。1907年，教堂迁至叶隅首路北姜老锅公馆。1924年，西班牙传教士陈明礼将其迁到现址，至1948年建成。教堂由一大一小两座教堂组成。小教堂建于1924年，保存完好，正面有黑色大理石碑，刻有“商丘市天主教南堂”字样。2006年，在小教堂旁新建了大教堂，可容纳800名信徒同时做礼拜。教堂为欧式风格，坐东向西，其红色尖顶在明清建筑中格外醒目。教堂内部空间开阔，彩色玻璃窗、壁画和浮雕等装饰精美，营造出神圣氛围。教堂基本上每天都有活动，信众们会做弥撒，周日上午10点会举行大型弥撒活动，持续约一个半小时。我曾经听一位老家是河南的朋友跟我讲，在河南很多地方基督教、天主教非常普遍，有些村里村长都不如教会负责人说话管事。是什么原因让基督教和天主教在河南影响这么大呢？

行前做功课就知道，古城里藏着《桃花扇》主人公侯方域的故居。顺着人流往北门走，没多久就到了地方。年轻时我看过1963年版的电影《桃花扇》，侯方域与李香君那缠缠绵绵又藏着家国大义的爱情故事，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这部和《长生殿》并称“南洪北孔”的经典，以两人的爱情为主线，把明末的乱世风云织了进去，读来满是兴亡感慨。作者孔尚任作为孔子六十四代孙，不光写得出这般大戏，诗文集也颇有造诣。

侯方域的故居分了南北两片，路北是他父亲——明末户部尚书侯恂的老宅，路南才是他自己的住处，合起来是座规整的堂楼式四合院。主楼“壮悔堂”是五间二层的硬山式建筑，顺治九年侯方域三十五岁时所建，想必是他回望乱世中自己的碌碌无为，满心悔恨才起了这名字。西楼叫翡翠楼，因李香君曾在此居住，也被唤作香君楼；东楼雪苑社，是他和雪苑社的友人吟诗作对的地方。可转遍两个院子，除了看些老房子，压根没见到多少关于侯李二人故事的介绍，也没提孔尚任写《桃花扇》的文学价值。这趟逛下来，除了知道“这是侯方域的房子”，几乎没啥收获，这份差评，只能再记到商丘账上。

往南门折返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边一家“卢氏缸炉烧饼”的铺子飘出香味，我们赶紧钻进去，点了俩烧饼、一碗馄饨和一碗米线。刚出炉的烧饼外酥里嫩，咬着满口麦香，味道实在地道。走的时候，夫人还忍不住多买了一个，边逛边啃。

取了车准备去南门外的张巡祠，谁知出城门时又遭了罪。城门洞窄得很，双向车辆再加上乱窜的电动车，堵在里头进退不得。我俩盯着堵成一锅粥的路口犯嘀咕：设个单行线很难吗？咋连个疏导的交警都没见着？这一路在河南碰到的糟心事太多，忍不住暗自琢磨：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我们带着偏见？

驶过护城湖的石桥，张巡祠总算出现在眼前。这座祠堂是为了纪念安史之乱中死守睢阳的张巡、许远等人建的。唐肃宗至德二年那场睢阳之战，打得格外惨烈。张巡和许远带着军民守了十个多月，最后城破殉国。可别小瞧这十个月，他们凭着少量兵力，硬是把十三万叛军拖在原地，没让其南下祸害江淮。这不仅为朝廷调兵筹粮争取了时间，更是为后来收复长安、洛阳打下了基础，说是安史之乱的转折点也不为过。

这座仿唐式建筑分了广场、建筑和墓葬园林三部分。红墙黛瓦的大门开着五间三门，檐下挂着“张巡祠”和“双忠祖庙”两块匾。大殿是重檐歇山式，蓝底金字的“功昭日月”竖匾在顶上悬着，门楣上的“忠烈千秋”篆字透着厚重。殿里的张巡坐像神色刚毅，墙上八幅彩绘，把守城的一幕幕都画活了。大殿后头的张巡墓，是青石围砌的圆形土冢，直径21米、高3米，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站在空荡荡的祠院里，我心里五味杂陈。中国历史上战乱不少，危难面前，有人逃有人降，可总有张巡这样的人豁得出去。一支队伍行不行，领头的太关键了！张巡能以少敌多守十月，换个庸将怕是早就丢盔弃甲了。就像几十年前的抗日战争，多少像张巡一样的英雄血洒疆场，又有多少软骨头当了汉奸，真是应了那句“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

张巡祠旁边有一片宽阔的湖水，这是商丘南湖，又称城湖，它是商丘古城的重要组成部分。历史上的商丘南湖故址位于商丘古城东南3.3公里处，春秋时名逢泽，汉梁孝王辟为园池，赵匡胤为归德军节度使时常饮马于此，故又名饮马池。金朝以后黄河屡次决入，至明朝已淤为小潭。现在的南湖是由归德府城护城河南部水域演变而来。南湖最大水域面积达8000亩，与商丘古城相互依偎，古城建筑格局外圆内方，形如铜钱，与南湖构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

离开张巡祠，下一站是南湖边的应天书院。作为古代四大书院之一，它的履历实在耀眼。五代后晋时杨悫创办的睢阳书院是它的前身，后来宋真宗赐名应天府书院，再到庆历三年升格为南京国子监，成了北宋的最高学府，也是唯一一座升格为国子监的书院。靖康之变后它渐渐衰败，直到1905年改成中学堂，书院的名头才正式退出历史。

北宋时这儿可是人才摇篮，《宋史》里记着的进士就有30位，有传记的名人更是多达38位。范仲淹在这儿讲学近两年，不仅立下“以天下为己任”的校训，还以身作则教导学生，引得四方学子纷纷前来。书院门口的高台上，范仲淹的塑像昂首挺立。

展厅里，一位老年志愿者正耐心地给游人讲书院的往事，我随口问起范仲淹的家世，他也细细地给我讲了半天。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文化传承的力量，不是靠碑刻，而是靠这样一个个愿意开口讲故事的人。

走出书院，“以天下为己任”这七个字总在眼前晃。正是靠着这份信念，中国的读书人才能把自己和国家绑在一起，在历史长河里稳稳地走下去。可商丘再好，夫人也铁了心要走，河南留给她的坏印象实在太深。我俩没多停留，继续往南赶，目标是80公里外的安徽亳州。

途中经过虞城县木兰镇，这里是花木兰的故乡，顺路去了木兰祠。小时候背的《木兰辞》还在嘴边，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更是家喻户晓。这座祠始建于唐代，历经多朝重修，1943年毁于战火，只剩两块旧碑，1992年重修后才恢复了模样。

可一到门口，我就皱起了眉。和仓颉庙一样，这儿依旧乱糟糟的，玉米堆和垃圾随意堆放着。广场上的花木兰戎装雕像英气勃勃，照壁上是毛主席手书的《木兰辞》，钱伟长题写的“木兰祠”匾额挂在仿唐大门上，看着挺像样。殿内16米高的梁架下，木兰出征和还乡的塑像分列两侧，墙上24幅壁画把从军故事串了起来。对面陵园里，花木兰和父母的墓静静伫立，祠内的元代和清代石碑还记着她的事迹。可这般潦草的环境，哪里配得上这位巾帼英雄的气节。

车子驶离河南地界，一进安徽亳州，画风瞬间变了。下午四点到预订的酒店，一连串惊喜砸得我们晕乎乎的。夫人看到停车场有洗车工具，随口问了句能不能洗车，服务员直接说酒店免费帮洗。更没想到的是，另一位服务员拉我坐下，搬来工具箱蹲下身给我擦鞋，还拉着夫人做免费手部护理。这些远超预期的服务，让我们俩受宠若惊，忍不住琢磨：安徽人都这么热情吗？

从酒店窗户往下看，对面有座寺院，地图上标着“白衣律院”。这名字挺特别，趁着夫人做护理，我溜达着过去了。这座律院始建于宋末，康熙年间华山僧人妙湛建了大雄宝殿，后来盲僧德升化缘备齐建材却不幸圆寂，山西药商董继文捐钱续建才成了规模。后来它当过粮仓，经重修后，1992年还迎奉了佛祖舍利。作为中国四大律院之一，这儿和普通寺庙不一样，主打弘扬佛教戒律。山门那块“白衣律院”的石匾，还是乾隆年间书法家邓石如写的。大雄宝殿里供奉着白衣大士观世音玉雕像，我进去时，僧人和信众正齐声唱经，那庄严肃穆的氛围，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文化该有的厚重感。

晚上本想在酒店吃双人套餐，结果服务员一脸歉意地过来说合作饭店办宴席，做不了套餐。经理连忙推荐了附近一家叫胖子砂锅的小店，还送了大半瓶古井贡酒赔罪——原来这酒店是古井贡酒集团开的。我们抱着酒去了小店，店里挤满了食客，砂锅端上来香气扑鼻，味道好还不贵，这顿意外的晚餐吃得格外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