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车到潍坊时,正是午后。天上有薄薄的云,阳光便不那么烈,温温柔柔地照着这座以风筝闻名的城。远远的,便望见市政广场上空,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儿在云天下悠悠地打着转儿——是风筝了。它们那样自在,那样从容,仿佛不是人用线牵着,而是天生就属于那片蓝天的。看着它们,一路的倦意似乎也随着那线,悠悠地放了出去,散在风里了。</p><p class="ql-block"> 下榻的酒店,名字也带着一个“鸢”字,透着那么一股子轻盈。房间敞亮,米色的地毯被斜射进来的阳光一照,暖融融的。最慰藉人的,是那洗衣机的嗡鸣;连日奔波积下的风尘,终于可以交付给这安稳的、家常的声响了。洗净的,不只是衣衫,仿佛还有一身仆仆的倦色。</p><p class="ql-block"> 四点钟,电梯门在大堂缓缓打开。只一眼,便从那位立在廊柱旁的、鬓角已染了霜的老人身上,寻见了四十年前的影子。腰板还是笔挺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气度。他是董卫华班长,张浩的老战友了。两人一照面,不及多寒暄,董班长便指着张浩,一口道出了一桩旧事:“还记得北营房那根歪脖子电线杆么?你小子当年……”话未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张浩也笑了。两个年过花甲的人,竟像孩子般笑作一团。那笑声里,四十年的光阴仿佛被猛地折叠起来,中间的空旷一下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我站在一旁,也跟着笑,心里却无端地泛起一阵温柔的潮涌。</p><p class="ql-block"> 说笑着,我们便到了杨家埠。暮春的太阳,暖得恰到好处,照在那民间艺术大观园的飞檐上,泛着一种温润的、旧旧的光泽,像一块把玩久了的玉。</p><p class="ql-block"> 一进门,便被镇住了。中庭里,悬着一条百米长的龙风筝,风从堂前过,那数百片的鳞甲便簌簌地响,仿佛一条睡意朦胧的活物,下一刻就要摆尾腾空而去。导游小宋告诉我们,这风筝的根,能一直扎到春秋时代去。那时鲁班造的“木鹊”,能在天上飞三日不落,想来那便是这片土地上,最早做的关于飞翔的梦了。</p><p class="ql-block"> 在风筝博物馆里,我们看到了明代《南鹞北鸢考工志》的复刻本。书页是泛黄的,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可那字里行间,“扎、糊、绘、放”四样技艺,却仿佛仍是活的,还在静静地流淌。更奇的是一架清代的《百子闹春图》立体风筝,九十九个彩绘的童子,眉眼生动,据说一旦飞上天,借着精巧的机关,竟能做出撒花、作揖等十六种动作来。这已不只是风筝,倒像是匠人用竹骨与丝线,将一份活泼泼的、世俗的欢喜,送上了青天。</p><p class="ql-block"> 转过回廊,是工作坊。一位姓杨的老师傅,正在做一只“沙燕”。她该有七十岁了,一双手布满老茧,却灵巧得惊人。竹篾在她指间,像活了一般,时而就着酒精灯的微火轻轻一烤,弯出柔韧的弧度;时而又用麻线三缠两绕,便绑扎得结结实实。她说,这叫“中正平直”,是风筝的筋骨,失了这,便飞不稳了。她将削好的竹骨覆上洁白的高丽纸,笔蘸了颜料,手腕轻转,纸上便渐渐浮现出青绿的山,蜿蜒的水。我们问她,为何不省些力气,用机器制作?她抚着案头一只未完工的“嫦娥”,缓缓地说:“机器扎的骨,快是快了,却没有了竹子的‘呼吸’。就像当兵的人的筋骨,总要经些风雨,才撑得起那一身的担当。”这话,说得朴素,却沉甸甸的,有滋味。</p><p class="ql-block"> 正沉醉于这鸢影翩翩,一阵幽微的墨香,又将我们引到了一处年画作坊。那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恒顺画店”四字,时光在这里,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甚至凝固了。东厢房里,师傅正在印年画。梨木的雕版,覆上安徽来的宣纸,用棕刷蘸了朱砂、石绿一类的矿物颜料,一层一层地套印。眼看着,白纸上便跳出一个怀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红扑扑的脸,笑眯眯的眼,那鱼鳞片片分明,鲜活得很。西厢房里,则传来“笃笃”的刻版声,沉稳而绵长。原来这里的画师,从起稿到刻版,都是一手完成,这便是所谓的“画刻同源”了。</p><p class="ql-block"> 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株古槐,怕是活了有六百年了。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皴裂的树皮上,竟有一道道深深的凹痕,历年被风筝线磨出来的。董班长忽然指着那浓密的树荫,笑道:“当年拍《红高粱》,黄轩就是在这儿取的景。”我们顺着望去,青砖的照壁上,“忠厚传家”几个字在晃动的叶影里,忽隐忽现。后院是晾晒年画的地方,五彩的笺谱用丝线悬在竹架上,风一来,便轻轻地旋动,与天上巡游的板鹞风筝一上一下,遥相呼应,构成一幅流动的图画。</p><p class="ql-block"> 暮色渐渐浓了,像一滴墨,滴在清水里,慢慢地洇开。董班长做东,在杨家埠的“鸢飞楼”摆了一桌。这位六十岁的退伍侦察兵,此刻全然不见了下午的严肃,变戏法似的张罗出潍坊的肉火烧、朝天锅,还有切得细细的潍县萝卜丝。就着本地产的景芝白干,醇厚的酒香里,四十年前的军营旧事,便一件件地被勾了出来,活了过来。新兵连的狼狈,比武场上的豪情,复员前夜那悠长又怅惘的熄灯号……月光悄悄地爬上了牌楼的飞檐,董班长许是有了几分醉意,忽然站起身来,用略带沙哑的嗓子,唱起了《打靶归来》。歌声不算嘹亮,却有一种真挚的力量。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一声,仿佛是在为他轻轻地打着拍子。</p><p class="ql-block"> 归去的车上,导航的女声机械地提示着前路。我们的行囊里,多了杨家埠的微型板鹞和木版年画,但更沉的,是那一段失而复得、重新接续起来的情谊。夜色里的潍坊,灯火通明,是现代的、繁华的。白日里在广场上空翱翔的风筝,想是都已归了巢。但我却觉得,那传承文化的丝线,那牵绊着故人之情的丝线,却比那风筝线更韧,更长。它们就像恒顺画店院里,那株六百年古槐在春风中抽出的新枝,你看不见它如何生长,它却一直在那儿,悄悄地,绿意盈盈。</p><p class="ql-block"> 2023年5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