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行疆(三十二) 菜乡寿光

浮尘

<p class="ql-block">  离开淄博的时候,天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昨夜未散的梦。我们的车沿着鲁中平原缓缓前行,窗外的景致渐渐由城市的轮廓化作了平畴沃野。也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寿光”这两个字,我的心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这不就是那位老战友宗智常挂在嘴边的“中国菜都”么?而更巧的是,六年前曾与我同行的驾驶员杨凯,正是从那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一时兴起,我们便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去这菜乡走一遭,去会一会故人,也去看一看那片被传说得神乎其神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不过九十分钟的光景,车窗外的一切便开始不同了。路是愈发宽阔平整,最惹眼的,是那道路两旁与隔离带上的景致。那不是寻常的花草,竟是用各色蔬菜精心布置成的雕塑与图案,碧绿生青,蓊蓊郁郁地铺展开去,仿佛这整座城市,便是从这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棵巨大的、生机勃勃的菜。还未到菜博园,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大门前。是杨凯。他比六年前更显精壮了些,肤色是土地赠与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都漾着朴实的欢喜。我们就在那“国际蔬菜博览会”几个鎏金大字下用力地握着手,六年的光阴,仿佛一下子就被这重逢的热乎气儿给填平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他走进那占地广袤的菜博园,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什么叫“大开眼界”。这里哪里只是一个种菜、卖菜的地方,分明是一座用绿色谱写的、活生生的科技圣殿。那些只在书本上听过的名词,什么太空育种、无土栽培,都化作了眼前奇妙的实物。</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驻足的,是那悬在空中的鹤首葫芦。一只只形态奇崛的葫芦,真如丹顶鹤修长的颈与头颅,优雅地垂挂着,说是从太空里走过一遭的种子,再经农人的巧手培育而成。旁边的椒类展区,又是一场色彩的盛宴。那辣椒竟不全然是红的,有紫得如黑曜石般沉静的,有黄得如柠檬般鲜亮的,更有那一种,从尖端的嫩黄渐渐晕染成颊上的绯红,名曰“朝霞椒”,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它们不是杂乱地长在土里,而是在一层层立体栽培架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像一道流动的、芬芳的彩虹。听讲解的姑娘说,靠着那精妙的“多杆整枝”法,这么一株辣椒,一年竟能结出三十斤的果实来。我不禁暗暗咋舌。</p><p class="ql-block"> 而这些令人目眩的奇景背后,还藏着一支看不见的“科技天团”呢。不用人力,请了熊蜂来授粉,那小小的生灵在花间嗡嗡地忙碌,坐果便格外地好;又有那量子富硒的技术,让寻常的瓜果里,蕴藏了更丰富的滋养;还有那些奇妙的菌群,在土壤里构建起一个微小的生态,让土地能生生不息。走到无土栽培的区域,更像是一脚踏进了未来。倾斜的管道里,绿油油的叶菜如瀑布般披挂下来;A字形的架子上,生菜们团团簇簇,垒成一座座小小的翡翠塔。最奇妙的是水培的那些,透明的容器里,一缕缕白须般的根漂浮着,在清水中静默地呼吸,那样洁净,那样安详,仿佛生命最初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若说这些科技是理性的诗篇,那么蔬菜文化艺术展厅里,便是感性的华章了。这里,蔬菜不再是食物,而成了画家笔下的颜料,雕塑家手中的泥土。看那用两百吨生姜垒砌的“万里长城”,蜿蜒雄踞,姜块那嶙峋的肌理,正似那饱经风霜的城砖,透着一股苍劲。又一转身,是一幅用二十万粒红豆、绿豆、黄豆精心镶嵌而成的《清明上河图》,市井的繁华,人烟的稠密,都在这一粒粒微小的豆子里复活了,凑近了看,只觉得那画上的车马人物,几乎要活动起来。还有那南瓜垒成的埃菲尔铁塔,番茄拼成的巨大福字……这哪里还是菜,这分明是寿光人用双手捧出的、对生活最炽热、最虔诚的爱。正如那展馆墙上的题字:“我们种下的不仅是蔬菜,更是对土地的深情。”这一刻,我仿佛读懂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菜乡的诗意,不止于这展示给外人看的殿堂,更在那些寻常的、覆着白色薄膜的棚里。午后,我们跟着杨凯,回到了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一眼望去,田野上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座座大棚,在五月的阳光下,安静地闪着光,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宁静的银河。</p><p class="ql-block"> 杨凯的七个大棚,也在这片银河之中。他领我们走进一座丝瓜棚。甫一进去,一股温润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清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午后的燥热一扫而光。棚里是另一番天地。一人多高的瓜藤顺着吊蔓整齐地攀援而上,织成一道浓密的绿墙,那藤蔓间,一条条丝瓜垂挂下来,碧绿修长,水灵灵的,像用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阳光透过棚膜筛下来,变得柔和而弥散,给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瓜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p><p class="ql-block"> “最开始,就靠着退伍费,又咬牙把婚房抵押了,才建起两个棚,”杨凯抚摸着那粗壮的瓜蔓,像抚摸着一个孩子,“那时候,就跟我媳妇儿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守在里头。”他的话语平静,却让我想起他当年在部队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如今,这劲儿用在了这片土地上。“现在好了,一年能有四十来万的收入,忙时要请上十个乡亲来帮忙。光是人工,一人一天连工钱带饭,就得二百八呢。”他说着,憨厚地笑了笑。</p><p class="ql-block">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上面智慧农业的APP,棚里的温度、湿度、光照,都化作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这个八五后的“棚主”,已然是个新式的农夫了。可当我问他下一步的打算,他的目光却越过那一片青翠,望向远处更多的白色棚顶,说:“个人富了不算啥,最想的,还是能牵头办个合作社,把乡亲们都拢到一块儿,劲儿往一处使,一起把市场闯得更大些。”</p><p class="ql-block"> 归途上,已是夕阳西下。回望那片渐渐隐于暮色中的土地,一位同行的队友忽然轻声说:“你看他们,哪里是在种菜,分明是在这土地上写诗呢。”我默然点头。是啊,寿光人写的诗,是用种子作字,以泥土为纸。那科技是诗的格律,严谨而新颖;那艺术是诗的辞藻,华美而深情;而千千万万个如杨凯一般的农人,才是这诗篇真正的主人,他们的汗水与梦想,是诗中最质朴、也最动人的魂。</p><p class="ql-block"> 车子渐行渐远,寿光的轮廓终于模糊了。但我仿佛还能看见,那无数的白色大棚,在夜色中静静地散发着微光,那里面,正孕育着无数绿色的、鲜活的梦。我带走的,不只是一路的惊奇,更有从那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一份温暖的启示。</p><p class="ql-block"> 2023年5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