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刹话圣僧

杨观达

涌泉寺，这座于唐咸通年间始建的千年古刹，坐落在龙港市孙店村，它因“涌泉”古井而声名远扬。炎亭僧一生坚守“苦修善行，慈悲济世”的佛门宗旨，苦行卓绝，远近信慕，徒众称盛，成为涌泉寺乃至江南垟历史上备受尊崇的禅师。

一、初遇佛缘

炎亭僧，法名释昌定，俗名陈沛坤，1880年出生于金镇百步街，11岁时，他随父母迁至炎亭西沙村定居，家中有两个妹妹。陈沛坤读过三年私塾，因家境困难辍学，刨过烟丝，做过鱼贩。27岁那年，在父母的安排下，与表妹历氏结为夫妻。由于正值清朝末年，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尽管夫妻二人勤劳节俭，同甘共苦，还是时常难以解决温饱。
一日，一位手持钵盂的老和尚云游至此，陈沛坤见状，便拿出两分钱施予他，并诚挚地邀请坐下歇息。老和尚见陈沛坤一脸愁云，便关切地询问缘由。陈沛坤迷茫地说：“我每日为三餐温饱而奔波劳碌，栖身于破败的屋舍之中，心中满是忧愁与烦恼，恳请师父为我指点一条明路，让我能够摆脱这痛苦与烦忧。”老和尚温和地说：“方法倒是有一个，而且你完全能够做到，那便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你在劳作之时，要怀着一颗虔诚之心念诵阿弥陀佛，如此烦忧便可逐渐消散。”
陈沛坤听后满心欢喜，自那以后，每日口中都念念有词地念着阿弥陀佛，日子也渐渐变得顺遂起来，精神上也有了新的寄托。
时间久了，妻子发现他变得沉默寡言，嘴里还时常念着佛号，便关切地问道：“夫君，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了？干活已经够疲惫的了，还要念佛，这不是给自己增添负担吗，别再念了。”陈沛坤解释道：“我以前干活的时候，觉得日子漫长又煎熬，内心烦闷不已，身体也疲惫至极。半个月前，有个和尚云游至此，教了我念佛，现在日子好过多了，烦恼也大大减轻了。”他还劝妻子，在去山上砍柴或者帮人织补渔网的时候，一边劳作，一边虔诚地念诵阿弥陀佛，同样会有效果。
贤惠的妻子听从了丈夫的教导，按照他说的做了，不久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好处，于是也在初一、十五的时候前往寺庙拜佛诵经。由于他们一直没有子女，家庭还遭遇了一些小的不幸，所以夫妻俩常常萌生出出家修行的念头。

二、遁入佛门

1910年正月初，陈沛坤怀着深深的不舍，亲自将妻子送到钱库洪桥堂出家。分别时，他留下了一句深情的话语：“相送洪桥有情义，永不回头看贤妻。”接着，他便踏上瑞安龙翔寺出家修行的路程。
在瑞安龙翔寺，陈沛坤正式皈依释识雨法师座下，剃度出家，被赐法名昌定。同年冬天，他又前往温州头陀寺受了戒。

1911年春天，昌定和尚独自一人，步行前往江苏金山的高旻寺，开始了他的参禅悟道之旅。高旻寺的规矩十分严苛，但昌定和尚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坚持了下来。他每日坚持坐香12支，只以干粮和水充餐，严格遵循过午不食的戒律，而且每月仅仅换两次衣服、洗两次澡。
昌定和尚在高旻寺圆满完成学禅功课后，打算回到故乡。此时，他身无分文，只能徒步千里，一路上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当他行至瑞安飞云渡口时，意外邂逅了鳌江圣菜池的雪圆禅师。雪圆禅师见他一心向佛，便邀他一同步行返回圣菜池修行。墨城山树木繁茂，环境清幽，是绝佳的修行之地。于是，昌定和尚在圣菜池的东边搭建了一个简易棚子，开始一心念佛修行。他一边种菜解决生活所需，一边刻苦钻研佛法，如此坚持了八年。在这八年里，他虚心好学，最终掌握了雪圆禅师的佛法与医术精髓。

三、慈悲济世

1932年，即民国二十一年，52岁的昌定和尚应涌泉观音院空德法师的邀请，肩负起重振涌泉寺的重任。成为住持后，他依旧秉持“日中一食，草绳作带”的苦修精神，将“创建修行道场，培育佛门僧众”视为首要使命。他经常在涌泉观音院设坛讲法，远近的同道纷纷慕名而来，徒众日益称盛。为了解决他们的日常住宿，他日夜操劳，在1936年建成了山门、金刚殿、大雄宝殿、药师楼、香积楼等一系列建筑。使整个寺院拥有110间房屋，同时还塑造了400多尊栩栩如生的佛像。从此寺院香火日益旺盛，成为浙南地区重要的佛教活动场所。
昌定禅师不仅有众多出家的亲传弟子，如西震、西万、西慈、西玉等数百人，而且还有许多社会知名人士慕名而来，成为他的随缘弟子。在这些弟子当中，有杨悌、王理孚、汤国琛、鲍铭书等官绅，也有陈蔚、吕融、杨启修等将军。杨悌还专门为涌泉寺创作了《涌泉观音院药师寮碑记》，以表达对昌定禅师的敬佩。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时代，昌定禅师心系百姓，救死扶伤，在寺中开设了“药师寮”，凭借自己精湛的医术，为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进行义诊。他不仅赠送药物，还对生活贫困的人给予救助，无偿治病，纾解痛楚，为众生带来健康和生命的希望，充分展现了“众生平等、见难必救”的佛家思想。因此，人们都尊称昌定禅师为圣僧。
昌定禅师的善行不仅赢得了江南垟信众的敬仰，而且声名远播。当时，平阳县万全上黄村的黄光相，28岁时患上一种怪病，全身浮肿，长时间治疗均无效果。他听闻昌定禅师的名声后，便请求禅师为他治疗。禅师随手从岩头拔了一株草给他，他服用后，病情逐渐好转。
1943年，昌定禅师在炎亭乡亲们多次诚挚的恳请下，前往炎亭前屿岛搭建草庐并居住下来。第二年，在弟子们的齐心协力下，他在岛上建起了海潮寺，还修建了供船只停泊的码头。昌定禅师被信众们护持佛法的赤诚之心深深触动，于是组织大家集资继续建造药师楼。一次，渔民在捕鱼时偶然得到一口古钟，便将其献给了寺庙。并将这口古钟安置在药师楼里。
1944年中秋节的深夜，昌定禅师顿悟禅机，说出一句偈语：“无云遮山顶，有月映波心。”由于禅师不识字，这偈语由徒儿西空和尚代为记录。后来，这句偈语被刻在了炎亭海潮北寺山门的两边，成为禅门的一段佳话。
昌定禅师平时常常光着脚，身披麻衣袈裟，腰间用草绳束着，在两座寺庙之间来回奔波。途中，他的麻衣袈裟和草绳常常被信众们求走，以至于“衣不蔽体”。禅师从不躺下休息，日夜不停地行走、诵经念佛，以此来管住自己的“意马心猿”。据说，禅师能够为人消灾解厄，他随口说的话、随手给的东西，往往都十分灵验，因此前来求他的人络绎不绝，信徒们便给他取了一个和“济公和尚”相媲美的名号——“炎亭僧”。

四、忘年之交

1948年，“炎亭僧”为了躲避凡俗之人和信众的纷扰，独自一人到大罗山的洞窟里修行。在研习《楞严经》时，他遇到了困惑之处，便托采药的人带信给刚刚从宁波到温州城南小学教书的杨奔，请他前来为自己指点迷津。
杨奔和“炎亭僧”的缘分开始于1936年。当时，13岁的杨奔因为家庭贫困，结束了宜山高小的学业，跟随姜岩生学习塑佛技艺。杨奔聪明好学，他一边学习塑佛，一有空就捧起书本阅读，这种积极向上的态度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于是他也就和比自己整整大43岁的“炎亭僧”结下了忘年之交。
1939年，杨奔结束了三年学艺生涯，在杨仲坚老师的推荐下，到仙居小学代课，之后又陆续在关西小学、绿萍小学教书，1946年，他在宁波鄞县县立师范学校担任国文教师一职。1948年6月，受国民党当局打压，学校一次性开除了杨奔等5名思想先进的教师和15名学生。8月，杨奔只得离开宁波，前往温州城南小学担任国文教师，同时兼任《浙瓯日报》副刊的编辑。1949年春，杨奔投身浙南游击队，担任浙南游击队政委兼瑞安县委书记郑嘉顺的秘书。
杨奔接到信的那一刻，便立刻启程前往大罗山的那个洞窟。在那儿，他陪伴“炎亭僧”整整一天一夜，运用自己渊博的学识，为他解开了研习《楞严经》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困惑。
昌定禅师年老时住在海潮寺，1964年9月14日在涌泉寺圆寂，享寿85岁。他的坟墓就安葬在涌泉寺的东边。临终前，他对小徒弟西玉说道：“倘若有一天能见到杨奔，叫他来看看我。我走了以后，就只剩下这些树木陪着大家了。”
1983年，杨奔前往涌泉观音院，向西玉询问：“恩师可还留有什么遗物？”西玉告知，师父仅留下一句话：“你也知道他向来潇洒自在、来去无羁，唯有一次出定时，念了两句偈语，让我转达给你，那便是‘无云遮山顶，有月映波心’。”随后，杨奔前往炎亭的那座孤岛，望着那些树木与石头，心中感慨万千，挥笔写下苏轼的“存亡惯见浑无泪，乡井难忘尚有心”。为缅怀昌定禅师，杨奔特意创作了散文《炎亭僧》与《大罗山顶》，还写了两首诗词：

曲玉管·登圆屿，怀昌定禅师

碧海盈盈，环山有缺，琉璃碗里青螺耸。一自禅师圆寂，幽洞榛封，与谁同？海鸟翔游，云霞明灭，百年世事如旋踵。误我流光，负此水态山容，涕无从。却忆髫年，涌泉院，忘年相契，共助贝叶清钟。俄惊节序匆匆，起萍踪，雪泥留鸿爪，岛上弥留寄语：末缘重见，待汝来游，古木悲风！

补昌定句

杖锡还分日，重憩绝海岑。无云遮山顶，有月映波心。
渐怯霜华重，难禁潮汐侵。知音何处在，临水一沉吟。

五、古刹新颜

昌定禅师圆寂后，其弟子释西玉法师继任涌泉寺住持。20世纪70年代，西玉法师不畏艰难，多方奔走筹措资金，对寺院殿堂展开保护性修缮，力求守护这传承千年的佛法命脉。
2018年，涌泉寺启动重建工程，遵循“修旧如旧、延续古制”的理念，采用进口红木构建主体结构，整体布局疏密有致、层次分明。首期工程中，大雄宝殿、天王殿、钟鼓楼等核心建筑相继竣工，飞檐翘角的殿阁设计独具匠心，佛像庄严殊胜。年逾九旬的书法大家谢云亲笔题写“涌泉寺”匾额，更添仿唐建筑的古朴韵味。
2024年，经修缮的唐代风格古塔举行盛大揭幕礼，成为寺院文化新地标。同期开放的唐代咸通古桥、涌泉古井、北宋“大界相”石碑及历代石柱础等文物遗存，与仿唐建筑群相映成趣，既沉淀着千年文脉，又焕发着时代生机。
作为龙港市现存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涌泉寺承载着传承浙南佛教文化的重任。目前，寺院正规划重建山门、药师楼和香积楼等十余座殿堂，旨在打造集修行、祈福、文化传承于一体的综合性佛教活动场所。

昌定禅师生长在炎亭，成名于涌泉；圆寂在炎亭，埋葬于涌泉，与涌泉寺结下深厚的佛缘。正如杨奔先生所撰对联：
无云遮山顶，清昼见峰峦重叠。叹滚滚红尘，试问：三宝门开谁肯入？

有月映波心，良宵闻梵呗悠扬。值茫茫孽海，为言：菩提心发自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