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青中印象

陈东远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u>  安徽省青阳中学</u></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下图:老青中蓝球场(围墙外是住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初春的晨光,确乎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寒意来的。它并非那种慷慨的、泼洒下来的温暖,倒像是从稀薄的云翳里,小心翼翼地滤下些微茫的、金色的粉末,轻轻地敷在青阳县城的街巷与屋瓦上,也敷在我微微汗湿的掌心与那封沉重的信函上。我便站在这清冷的光晕里,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略显斑驳的沙石路,路的尽头,便是那两扇洞开的、气派俨然的门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门是敞着的,仿佛一张沉默而庄严的口,吞吐着过往的岁月与未来的云烟。两边是浑厚的水泥门柱,托起一道弧形的、带着花云纹饰的牌坊。牌坊之上,是七个墨气淋漓的行书大字——“安徽省青阳中学”。那字迹是遒劲的,飞扬的,笔画间似乎还奔涌着题写者胸中的丘壑与激情。郭老的题字,像一枚无形的、巨大的玺印,盖在这校园的额上,于是周遭的空气,便也凝重起来,弥漫开一种近乎殿堂的、知识所特有的寂静的威仪。我的心,此刻便在这威仪与自身的微渺间,怦怦地跳着,像一只被陌生的林莽惊扰了,却又暗自渴望振翅的雏鸟。手里攥着的信封,“青阳中学”四个红字有些灼眼,里面薄薄的纸张,却似有千钧的重量,压着我的指尖,也压着我的呼吸。那微微凸起的鲜红大印的轮廓,透过信封,竟像烙铁一般,烫着我的手心。昨日的挑沙的汗气,冬生那沉默的、渐行渐远的背影,父母与伯父的殷殷目光,都在这清冽的晨风里,被我一并吸入肺腑,又沉沉地压回心底去。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是冷的,却带着一种新鲜的、草木将萌未萌的清气。定了定神,终于将脚步迈过了那道门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迈进去,世界便陡然不同了。眼前豁然展开的,是一条笔直得近乎肃穆的、极宽阔的院道,一眼竟望不到尽头。最先撞入眼帘的,竟是道旁两排整齐肃立的高大杨柳。时令究竟是早春,严冬的魂魄似乎还未曾全然退散,那些柳枝,兀自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织成一张疏朗而遒劲的网。然而,你若定睛细看,便会发觉那铁划银钩般的枝条上,已疏疏地点缀了无数鹅黄的、嫩绿的芽苞了。那芽苞极小,极怯,像初生婴孩未曾睁开的眼睫,又像最细腻的工笔画家,用舔净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藤黄与石绿,那般小心地、一点一点地点染上去的。它们瑟缩着,试探着,在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地颤。可就是这星星点点的、怯生生的绿意,却仿佛蕴着无穷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生命力,预告着不久之后,这里便会是一条绿荫如瀑、柔丝拂面的甬道了。这生机是静默的,却又是汹涌的;是纤细的,却又是不可违逆的。我心头那绷紧的弦,被这无言的绿意一拂,竟松泛了些许,一股温温的、带着希望的暖流,悄悄地渗了进来。这长长的院道,在我眼中,便不仅是通向校园深处,倒更像是引向一个被知识重新擦亮、因而显得清明而辽阔的前途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蓝球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目光,便像这刚刚探头的柳芽一般,带着几分羞怯与无限的好奇,开始贪婪地吮吸这新天地的一切。院道的东边,是一片平整的篮球场。那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气象了。场上的,显是些老生了,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奔跑、跳跃、争抢。一团团白汽从他们口中喷出,氤氲着,又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额上竟有晶亮的汗珠,被并不热烈的阳光一照,闪烁着碎钻似的光芒。场边围着些人,呐喊声、短促的哨声、篮球撞击地面那坚实而单调的“砰砰”声,混在一起,酿成一片滚沸的、喧腾的声浪。那一片空间,便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油,滋滋地响着,冒着腾腾的热气,充满了近乎原始的、野性的活力。这与门外的清寂,与我胸中尚盘旋着的孤寂与忐忑,形成了怎样一种尖锐而又迷人的对照!他们身上那种挥洒的、自如的、俨然是此间“主人”的自信,像一道明亮的光,刺得我有些目眩,心里便不由地生出些模糊的羡慕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大操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移目向西,视野却一下子被荡开了,心境也跟着为之一阔。那是极开阔的一片场地。近处是环着跑道的黄泥地大操场,跑道围着一大片中央的草坪。草是冬末的草,颜色算不得鲜亮,是一种沉郁的、带着土黄的苍绿,可那绿意却是连成片的,厚墩墩的,像一方巨大的、略有磨损的绿绒毯,一直铺展到目力所及的远处。那生命力不是招摇的,而是隐忍的、坚韧的,从冻土里挣扎出来,有一种沉默的骄傲。草坪的中央,划着白线的足球场上,几个身影正在奔跑追逐。更奇的,是草坪西侧,竟嵌着一方清幽幽的游泳池。池水是静的,碧沉沉的,像一块冻住了的、极大的翡翠。池边也立着些杨柳,柔枝垂向水面,想来夏日里定然是另一番旖旎风光了。一条青石步道从池边向北蜿蜒而去,两旁亦是依依的垂柳,此时虽无绿绦拂面,那姿态却已是袅娜的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游泳池(六四届学生游泳照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步道,投向了北方。在一片尚未褪尽萧瑟的、以高大的悬铃木与苍郁的柏树为主的林木掩映之中,一幢青砖的教学楼肃然地挺立着。那是“凸”字形的格局,中间三层,两翼两层,方正,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灰扑扑的墙面,在日光下显出些微的冷暖变化,像一位饱经沧桑的哲人的面容,沉静,庄严,有一种不容分说的、近乎固执的气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46年开建1947年投入使用的老青中教学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排排的玻璃窗,此刻正反射着天光,亮晃晃的,有些刺目,仿佛无数只睿智而冷峻的眼睛,正静静地、由上而下地俯视着每一个踏入此间的生灵。我知道,那便是无数青中学子口中传诵的“圣殿”,是攀登知识险峰的阶梯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热望的情绪,在我心里油然生起。它那样巍然,那样笃定,比我读过书的所有校舍都要气派,也比我记忆中任何一座建筑,都更贴近我朦胧想象里“学堂”应有的模样。后来才知晓,那“凸”字形楼西翼的二层里,容纳着比我们高两届的班级,他们刚刚在二月十九日——便是我报到的前一日——离校,奔赴了“下放”的远方。而我们这一届高一的一、二班,却并未能直接进入这主楼。初闻这消息时,心底确乎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烟云般的失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56年建老青中和平堂。</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按照指示,我沿着院道继续向深处走。教学楼的后面,是几排格局低矮些的青砖平房,向东延伸着,像忠实的仆从,沉默地拱卫着前方的主人。我们高一(一)班与(二)班,便在这排平房靠西的位置。再西边,是一排坐西朝东的单间,那是老师的宿舍了。我们的教室,看起来颇有些年岁了。墙根处洇着深色的水渍,爬着些斑驳的、绒毯似的青苔;木质的门窗,漆皮早已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被岁月熏成深褐的纹理。与前方那宏伟的“凸”字形楼一比,它确是显得简陋而黯淡了。方才那丝失落,此刻又幽幽地浮上来。但只一刹那,便被另一个更清晰、更沉重的念头压了下去:能够坐在这里,能够捧着书卷,能够呼吸这校园里的空气,比起此刻不知在何处劳作的冬生,我已是身在怎样的福泽之中了!这样一想,那平房的简陋,便也生出一种素朴的、可亲的意味来,仿佛古贤所说的“陋室”,自有其可铭之志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56年建,右向左是我们高一(一)班和高一(二班)平房教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平房教室的东后方,环境愈发地清幽起来。路旁种着些碧玉杉、红枫、芳香柏,虽是初春,那些常青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枝叶间散发出一种清冷的、略带苦味的幽香,随风一阵阵袭来,沁人心脾。就在这林木的环抱中,两幢别致的建筑静静地立着。一幢是“和平堂”,青瓦飞檐,木格窗棂,是十足的中式气象,端庄而古雅,据说里头能容纳许多人,是集会、演出的所在。另一幢是“民主楼”,两层的小楼,样式却是西式的了,拱形的窗檐,门是上圆下方的格局,外墙虽有些斑驳,爬满了冬日里枯褐的爬山虎藤蔓,但骨架依然挺秀,别有一种异域的风致。听说那是单身教师的栖身之所。我的班主任唐银锁先生,便住在这楼二层,西边数来的第三间房里。这先于见面而得知的信息,像一枚小小的书签,预先插在了我高中生涯的扉页上,让那位尚未谋面的引路人,在我心中有了一个模糊而具体的坐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46年建老青中民主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和平堂”的西侧,是连排的、更为朴素的平房,那是学生的宿舍了,预示着许多来自四乡的同学,即将开始的集体生涯。而与“和平堂”另一侧毗连的,则是教师家属的院落,多是些带小院的平房,晾衣绳上飘着些衣衫,偶有孩童嬉笑着跑过,给这肃穆的学府,平添了几分暖融融的、人间烟火的生气。那家属区正对着校园的一个侧门,门外便是县里的体育广场,是我幼时常来看露天电影的地方。今后两年,这道门,怕是要成为我出入最勤的路径了。至于师生共用的食堂,则远在校园的最东头,靠近围墙,是一长条独立的房子,一根高高的烟囱寂然地指向天空,此刻没有炊烟,便显得格外静默。食堂后头,还有几幢四方形的、中西模样杂糅的建筑,是教务处与后勤室所在。教务处西边,另有两间平房的教室,那是物理与化学的实验室,里头的瓶罐与仪器,想来正等待着我们去探求那些物质变幻的奥秘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56年建,老青中教务处和总务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就这样怔怔地站在校园的中心,环顾四周。参天的古树,沉默的青砖楼,身边那些同样带着兴奋与陌生神色的新面孔,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却分明能感受到的“崭新”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我生命中的一段重要旅程,就要在这里锚定了。墙上贴着欢迎的标语,也刷着“向科学进军”一类鼓舞人心的口号,那氛围,与我的初中时代,已是迥然不同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1962年建,老青中数学教研组办公室。</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怀着这种朝圣、探索与些许不安交织的心情,我终于寻到了高一(二)班那间平房教室。门口已聚了些人,脸上都焕发着与我相似的光彩——兴奋的,拘谨的,好奇的。空气里有新书油墨的清香,有旧木头桌椅微微的潮气,还有一种无形的、只属于“开端”的紧绷与期待。走进教室,在临时的报到处办手续时,目光逡巡间,竟瞥见了好几张熟悉的脸!原初中的班长周小金也在,他仍是那副超越年龄的沉稳样子,已在帮着老师整理些什么。还有高敏、徐黎云、陈福美几位旧日同窗。更令我惊喜的,是看见了邻家的王志芳。这些熟悉的身影,像飘萍忽然找到了依傍,让我那颗悬着的心,顿时踏实了不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图:1962年建,老青中理化实验室。</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各科的先生,也在这第一日里,陆续地、清晰地走进我们的视野,如同戏台上的人物,次第亮相。班主任唐银锁先生,兼教我们数学,中等身材,清癯,眼睛略有些凸,但目光极锐利,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自有一种理科先生特有的严谨与斩截。语文老师姓周,是从省城合肥随着丈夫下放来的,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仪态温雅,言谈间透着一种此地先生身上少见的、更深厚润泽的书卷气,让我对她将要引领我们进入的文学世界,平添了无限的期待。英语先生刘金奎,中年模样,却很有活力,试图用他那带着些生硬的口音,唤起我们对另一门语言的兴趣。教化学的张西友先生,面容严肃,难得见笑容,仿佛时时都在思忖着化学方程式的平衡。物理先生左丽君,是位女先生,却爽利明快,讲解起来逻辑井然,板书也极工整。还有一位教政治的青年周先生,与我们年岁相差不大,讲起话来激情洋溢,言语间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又善于联系实际,很能抓住人的耳朵。</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74届高中生在姚圩农场学农场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手续办妥,怀里便多了一摞沉甸甸的、新书。语文,代数,物理,化学,英语……书的封面是崭新的,散发着一种清冽的、好闻的油墨香气。我用手细细地抚过那些光滑的封面,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心里却是一派暖洋洋的憧憬。这书的重量,便是知识的重量,也是未来的重量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七四届高一(二)班在1973年5月底姚圩学农时的合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傍晚时分,天似乎黑得格外早些。一轮皎洁的月,不知何时已升上了东边的天空,清辉洒下来,给白日里喧嚣的校园,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的纱。我独自一人,又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回。重新走过那杨柳初绽的院道,东边的篮球场已寂然无声,只有月光在空荡的地面上流淌;西边那开阔的操场、泳池,都沉在朦朦的月色里,显得比白日更加空旷、神秘。那幢肃穆的教学楼,此刻成了巨大的、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窗格子黑沉沉的,像睡着了。我们那排平房教室,在月光下倒显得温柔了些,轮廓模糊了,白日里的简陋也被夜色遮掩过去。后方的“和平堂”与“民主楼”,飞檐与拱窗在月华下勾勒出异样的线条,静默地立着,仿佛守着一些古老而幽深的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我们在接受忆苦思甜教育场景图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一个层次多么丰厚的天地啊。它既慷慨地接纳了我这个凭考试撞进来的学子,又毫不掩饰地向我展露着更高的平台、更优秀的同侪、更严苛的标准。我知道,我那混杂着激情与懵懂、终结于一纸通知书的少年时光,是彻彻底底地逝去了。而另一段注定不会轻松、却也因此更加清晰、更值得倾力奔赴、也更具竞争意味的青春岁月,就要在这1973年2月20日,正式地、无可挽回地开始了。未来的路,必将与这里的草木楼台、与这些新识的师友,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了。而我,必须用上全部的心力,不仅要守住那一点点知识的微光,或许,还得去填补其他方面那些看不见的“短缺”。唯其如此,方能对得起手中这张单薄而沉重的纸,对得起这个时代在重重迷雾里,重新艰难点亮的那一星知识的灯火,也对得起,与好友冬生在那岔路口无言分别时,所默默背负起的那一份命运的、沉甸甸的差殊。</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老青中七四届高一(二)班全体女生毕业合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春夜的寒气,依旧从四面八方侵蚀过来,砭人肌骨。但我将怀中的课本抱得更紧了些。一股温热的、坚定的气流,正从那崭新的书页里,从这月色笼罩的、陌生的校园里,从我自己那颗不甘沉寂的心里,慢慢地、却又是不可阻挡地升腾起来,涌遍了全身。</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下图:是2025年10月本文作者参观新青中校史展览留影(曹校长亲自拍照)。</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