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浮沉路——桃花依旧忆荆妻√

平凡的光木雨林

岁月倏忽，尘事倥偬，唯有思念，如启东江畔的风，岁岁吹彻，从未消散。提笔写下这段往事，不为惊扰逝水年华，只为留住与妻朱杰（又名朱洪英）相伴的三十七载春秋，留住那些浸着烟火气的温暖，与刻入骨血的遗憾。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暮春的风裹着启东田野独有的湿润气息，掠过庭院。两株三十余年前与妻手植的桃树，又缀满了粉嫩繁花。花瓣层层叠叠，漾着温润的光晕，淡雅的香气混着远处河港的清冽水汽，一如往昔，沁人心脾。这沉默的老友，见证了江海风尘里的岁月辗转，如今满树芳华依旧，可那个曾与我并肩赏春、共话桑麻的人，却已化作尘烟，阴阳相隔。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2] 温庭筠词中的缱绻与悲怆，恰似一把密钥，每一次吟诵，都能叩开回忆的闸门。往昔岁月如汹涌潮水，裹挟着无尽的思念，将我卷入与她悲喜交织的过往，再也无法挣脱。 时光回溯至1983年的细雨春日，启东水乡浸在氤氲烟雨里，河港边芦苇抽芽，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经施继新女士热忱牵线，我与朱杰在一场传统相亲中初识。那日烟雨朦胧，空气里漫着河水与泥土的湿润凉意，我怀揣着忐忑，跟在施父身后，沿河边田埂一步步走向她的家。脚下湿泥沾履，每一步都似踩在怦怦的心跳上。当她轻盈现身的刹那，周遭万物仿佛骤然静止——一袭蓝布衫衬得身姿窈窕，眉眼间淌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灵动，胸前挂着素净的饭兜，脸上漾开的笑容，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她知书达理，举止温婉，娴熟地搬来竹椅，沏上本地的炒青绿茶。袅袅茶香里，混着她衣角淡淡的麦秸秆气息，那份自然流露的亲切，恰似暖流淌过心田，让我笃定，这便是江海风尘里，命运的冥冥牵引。 初见的好感，如田埂上的藤蔓疯长，可往后的日子，却如石沉河底，迟迟未得她的回应。三月八日，在思念的煎熬里，我坐在自家的煤油灯下，郑重握笔，将满心期盼凝于泛黄的信笺。字里行间，尽是启东汉子的憨直与真诚，可寄出的信，终究杳无音讯。彼时，媒人曾为我介绍一位黄姓姑娘，她家境殷实，容貌秀丽，家中几亩责任田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与她相处时，我总觉心底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寻不到半分灵魂相契的悸动。 二十七岁的我，身为家中长子，在那个普遍早婚的年代，早已属“大龄”。父母的忧心忡忡，如头顶不散的乌云，加之介绍人频频催促，我终究如一叶迷途的渔船，在命运的浪潮里随波逐流，糊涂地与黄姑娘订了亲，送上两斤绒线、一辆永久牌自行车的厚重彩礼。未曾想，订亲未满一周，朱杰的来信便打破了僵局。她约我在海防西匡河堤坝的河闸口相见——那是启东沿海常见的水利设施，闸外江海奔腾，涛声阵阵；闸内渠水潺潺，滋养着万亩良田。赴约那日，闸口微风轻拂，江水泛着粼粼金光，远处渔船点点，鸥鸟低飞掠过水面。我们倚着水泥栏杆，相谈甚欢。当我无奈提及订亲之事，她眼神骤然坚毅如钢，毫不犹豫地说，愿与我一同承担放弃彩礼的后果。她还亲自给我父母写信，言明若彩礼是为应付她父亲所送，日后夫妻二人便共同耕种责任田，种棉养蚕，将这笔钱一分一厘偿还。 这份深情与坚定，如一束光，照亮了我迷茫的心底。我们瞒着双方父母，趁着清晨的薄雾，骑着自行车赶往乡政府，领了那方小小的结婚证。沿途的棉田与麦田一望无际，裹挟着江海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父母知晓后，虽极力反对——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送出两次彩礼，绝非小事——可终究心疼我，经一番艰难的抉择，还是成全了我们的姻缘。1983年农历十二月廿四，正是启东人“送灶神”的民俗日子，在亲友们的真挚祝福里，我们喜结连理。彼时的我，满心憧憬，以为这份相守，能绵延至地老天荒。 婚后三十七载，朱杰用爱与付出，为我构筑了一个最温暖安稳的家。启东的农家日子，忙碌而充实。早年家境拮据时，我们曾一同熬过抗旱的苦夏——连续一月无雨，田地里的玉米叶蔫得打卷，她陪着我凌晨起身，推起独轮车，去河港挑水浇田。汗水浸透了她的蓝布衫后背，却从未听她喊过一声累。寒冬腊月赶制年货，她守在土灶前揉面，木槌一下下捶打着糯米粉，空气中漫着年糕的香甜。暖黄的灶火映着她的脸庞，那是独属于我们的，烟火人间的温情。 她将家务操持得井井有条，责任田也打理得妥妥当当。家中的土坯房，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农具、衣物，皆摆放得整整齐齐；田地里的棉花、麦子、玉米，岁岁长势喜人。每天，天边的第一缕曙光尚未穿透云层，她已悄然起身，在土灶旁为我备好启东家常的早餐；夜晚，无论我在田里劳作到多晚，家中总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恰似她温柔的目光，驱散我一日的疲惫与风尘。 2016年，我在新疆乌鲁木齐务工时，患上严重的心脏病，安装了心脏起搏器。即便她自身身体欠佳，每日需按时服药，却仍对我照料得细致入微。她循着老辈人流传的土方子，采来本地的艾草，为我刮痧拔罐；去田埂上挖来蒲公英、车前草，细细煎汤熬药，每一碗药汤，都熬得浓醇绵长。为我剪指甲、掏耳屎时，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夜里，她常会从睡梦中惊醒，轻轻为我掖好被角；启东的海风多，刮起风来寒意刺骨，每当我要出门，她总会提前备好厚实的衣物与油布雨衣。哪怕我只是去院里的茅厕，她也放心不下，必定扶着我同行——在她的心里，我的安危，便是她生命的全部意义。 对我的父母，她更是孝敬有加，堪称启东水乡的孝媳楷模。平日里，她对老人嘘寒问暖，夏天为老人摇扇驱蚊，冬天把暖炉揣进老人怀里。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庄稼汉，却曾当着乡亲们的面竖起大拇指，用浓重的启东方言夸赞：“我家杰丫头，比亲闺女还亲！”母亲年老体弱，行动不便，轮到我们照料时，她每日端汤送水，擦洗身体，耐心倾听母亲念叨那些田间的旧时光。我在新疆务工的日子里，她独自在家操持家务、照料老人，还特意请人给母亲拉电线、装电灯，在床头安装抽水马桶。这件事，至今仍是村里的美谈。 可这份贤惠与善良，却无端招来弟媳刘某珍的嫉妒。弟弟劝她向大嫂学习，她非但不听，反而胡搅蛮缠，口出恶言，妄称弟弟与我妻有染，借此三番五次在村口的晒谷场、河边的田埂上寻衅滋事。那些恶毒的话语，如江里的冰棱，又冷又利。而我，却一味让妻子忍让，天真地秉持着“一家人应以和为贵”的念头。万万未曾想，这一退再退的纵容，终究让妻子无故付出了生命的惨痛代价——这是我一生无法原谅的过错，如江海风尘，刻在心上，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2020年9月12日（农历七月廿五）下午，阳光依旧明媚灿烂，妻子独自前往家西南角的责任田劳作，丧心病狂的弟媳竟尾随而至，对她痛下毒手。当我得知噩耗，跌跌撞撞地赶回，看见妻子静静躺在埭路边，已然没了气息。我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泪水如决堤的河港，汹涌而下，我拼命呼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只留下我，在这冰冷的世间，独自承受灭顶之灾。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3]，贺铸笔下的孤寂，如今成了我每日的写照；“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4]，白居易的缅怀，恰是我此刻思念的模样。空荡荡的屋子里，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她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们的回忆。深夜从梦中惊醒，身旁再无她温暖的体温，掉落在地的被子，再也无人拾起。那份熟悉的暖意，早已随她的离去，消散无踪。 如今翻开泛黄的旧相册，照片里的她穿着蓝布衫，站在田埂上，身后是成片的棉田与纵横的匡河[5]，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还有一张，是我们带着孩子在海防匡河边捕鱼的合影，渔网里的鱼儿蹦跳，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发梢。目光定格在这些画面上时，心中的痛楚，仿若万箭攒心。我无数次奢望时光回溯，甘愿倾尽所有，只为护她一世周全。 站在庭院的桃树下，望着满树繁花，往事如江潮，汹涌而来。这桃树，曾见证我们田埂并肩、灯下相守、病榻扶持，如今花开花落依旧，可赏花之人，却已难寻。春风拂面，花瓣轻舞飞扬，混着河港的水汽与田野的麦香，恰似她未曾远去的温柔。 “我爱的人我没照顾好，爱我的人梦中在对我微笑。”无数个深夜，我在梦中与她重逢，梦醒后，却只剩无尽的孤独。但我始终相信，她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了夜空中的星光，在某个角落，默默守护着我。这份跨越半生的爱恋与遗憾，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如启东的江海风尘，刻骨铭心。 落笔至此，半生风雨与温情，皆凝于纸间。朱杰的温婉、果敢与赤诚，不仅是我此生最深的眷恋，更化作一种力量，让我在孤影流年里，坚守对生活的敬畏。所谓思念，从不是沉湎悲戚，而是将妻的美好镌刻于心，活成她期许的模样；所谓生命的价值，恰在于这份跨越生死的牵挂与传承——她的善良、坚韧与爱意，早已化作庭院桃树的年轮，化作田野里的麦香，更将化作留给后代的，一缕不灭的精神微光。 愿这一纸回忆录，既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岁月的致敬。桃花依旧，思念不朽；山河无恙，真情长存。 注释： [1] 出自崔护《题都城南庄》，表达物是人非的怅惘。 [2] 出自温庭筠《更漏子·玉炉香》，传递真挚深沉的情感共鸣。 [3] 出自贺铸《半死桐·重过阊门万事非》，抒发对亡妻的深切思念。 [4] 出自白居易《梦微之》，表达对故去亲友的刻骨缅怀。 [5] 匡河：启东沿海圈围田地、养殖区域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