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醉酒

水也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第一次醉酒》</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水也</span></p><p class="ql-block">藏北的风,是有声音的。</p><p class="ql-block">1974年1月22日除夕,这声音很特别,像刀子划过硬纸板,又像远处寺庙里悬檐的铃语,撒在无边的冻土上,带着冰碴子和干草的苦涩,一路撞进那曲镇委的小院,在我的门前打旋,又扑向一个孤独的身在他乡的我。</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在那曲过的第一个春节——除夕夜。我独自坐在办公桌旁,屈指一算,父亲离世已有一百七十二天,他未能与我分享这个春节——桌上摆满了食堂分的年货:两碗梅干菜肉、一大块酱牛肉、一大碗黄焖羊肉、一碟花生米、三只皮蛋、两个黄鱼罐头和两罐午餐肉,还有两瓶半斤装的“竹叶青”。这些碗碟都是父亲留下的。这在那曲,能有这些已经很丰盛了,足够我几天的生活了。</p><p class="ql-block">酒是前天买的。县食堂管理员单景山是皖北人,扯着嗓门喊:“名烟名酒,春节特供!”我本已走开,却不知怎的又折返回来,先是拿了一瓶茅台八块钱。老单说“再拿一瓶竹叶青吧六块钱”!我问“哪个好喝?”他说“茅台是辣酒,竹叶青是甜酒,都好喝”。我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反复比较,最终取了竹叶青——相当于我月工资的六分之一。</p><p class="ql-block">墨绿色的玻璃瓶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标签素雅,上面印着翠竹。不像高原上的青稞酒,有点米酒味;这酒是什么味道?喝了才知道。酒瓶外面半截被一层薄纸包裹着,看起来像个书生,文质彬彬,安静内敛,甚至有些羞涩。哈哈,这是我的主观印象。</p><p class="ql-block">窗外没有鞭炮声,可能有其特殊原因。但从远处居民区传来一些模糊的歌声,大概是有人在跳锅庄。小院里很静。本来贡嘎叔叔和才旦阿姨是叫我过去喝酥油茶吃牛羊肉的,但我没去,生怕麻烦了人家团圆,毕竟是过年嘛!</p><p class="ql-block">过去我在家里不知愁的滋味,但知乡愁是思念家乡。古人说“借酒浇愁”,一半就是为乡愁解忧。今夕我想家了,那就借酒一试。</p><p class="ql-block">我拧开了一瓶竹叶青的盖子,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来——是草木的清甜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似父亲的书房,那些线装书页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第一口,绵甜。酒液温顺地滑过喉咙,像春日融雪后第一道溪流。我小口啜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想起去年除夕,在家中,父亲让我买来黄酒用瓷缸温酒的情景,黄酒如丝线般注入白瓷杯。“酒要慢品,急不得。”父亲如是说,可父亲自己却走得很急。七月二十九日兄长从上海拍来电报“父已病故”。一纸电报将我打入地狱,我无计可使,千里迢迢,是赶不回去的!后来收到了兄长发来在龙华火化遗体及追悼会的照片,父亲平平地躺着,像睡着了,只是再也不会醒来。1973年的春节对我来说,是和父亲的最后一别。</p><p class="ql-block">第二口酒,暖意从胃里升起,向四肢蔓延。我又倒了一杯。夜深了,我点燃烛火,光晕在酒液中荡漾,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模糊,变形。17岁的脸,已经有了高原的印记——颧骨处两团晒伤的红,嘴唇干裂起皮。</p><p class="ql-block">想起第一天上班时,书记魏跃宗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池,那曲苦呦,你要有吃苦耐劳的思想准备,适应这里的工作生活环境。”魏书记是兰州人,说话带着西北口音,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实实在在。他们一家三囗回兰州过年了,我怎么突然有点想念他们。</p><p class="ql-block">第三杯下肚时,已见瓶底。</p><p class="ql-block">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醉,似乎胸膛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郁结,有点松动了。</p><p class="ql-block">我打开了第二瓶。</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不再小口啜饮。我仰起头,酒瓶对准嘴唇,温热的液体倾泻而下,几乎被呛倒,但随即控制住呼吸,那股热流直达胃底。</p><p class="ql-block">甜味消失了,只剩下烧灼感。我突然想起了老单说过的话:“这酒甜,但后劲大。”</p><p class="ql-block">床在摇晃。不,是房子在摇晃,是整个高原在摇晃。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篷布,仿佛有许多蜘蛛在上面爬动。烛火早就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伤口。</p><p class="ql-block">我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前,正在批改作业,他当过塾师。复又看见,他在办公桌前写文稿,他过去是这个地区的秘书之长。灰布中山装已经发白,但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p><p class="ql-block">“爸。”我喊了一声。父亲没有回头。我又问道:“爸,那曲的海拔四千五,那么多年,漫长的冬季,你是怎么度过的?”</p><p class="ql-block">父亲还是没回头,但肩膀似乎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笑。</p><p class="ql-block">“我买了竹叶青,六块钱呢。你说过太贵的酒不值,但今天……今天除夕啊。”</p><p class="ql-block">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比酒更烫。</p><p class="ql-block">我用衣袖擦脸上的泪水,却越擦越多。又想起父亲最后的叮嘱:“吾儿,高原苦寒,务必珍重。勿念为父,专心工作。”</p><p class="ql-block">“专心工作。”我喃喃重复,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小屋回荡。</p><p class="ql-block">我摸索着想要再倒一杯酒,手却碰倒了空瓶。玻璃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p><p class="ql-block">世界彻底模糊了。</p><p class="ql-block">睡梦中恍惚听到有人在敲窗。声音很远,像隔着几层棉被。又近了,咚咚咚,带着某种急迫。“小池!水池!”</p><p class="ql-block">是贡嘎副主任的声音,汉语带着浓重的川腔。</p><p class="ql-block">我想要回应,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试图睁眼,眼皮重如千斤。阳光像针一样刺进瞳孔,我呻吟一声,用手挡住脸。</p><p class="ql-block">“醒了!他醒了!”另一个声音,是才旦副主任。</p><p class="ql-block">门被推开,两个高大的身影挤进小屋。他们穿着崭新的藏袍,胸口别着毛主席像章,脸上表情由焦急变成释然。</p><p class="ql-block">“你吓死我们了!”贡嘎进屋时带进一股冷风和酥油茶的味道,“从昨天早上就没见你出门,以为你去同学和老乡家过年了呢。可初二了还没见动静……”</p><p class="ql-block">才旦捡起地上的空酒瓶,摇摇头。</p><p class="ql-block">我坐起来后,头痛欲裂。看窗外,春光乍现。</p><p class="ql-block">“今天是初几?”“初二啦!”贡嘎大笑,“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p> <p class="ql-block">送走贡嘎和才旦,我独倚门前,看远山覆雪,天空湛蓝如洗,一只鹰在极高处盘旋。</p><p class="ql-block">瞬间,我顿有所悟:“乡愁,一半是甜,一半是苦;一半是茫然,一半是长大。希望这人生多甜少苦,在成长的路上多点欢乐。是某种宣告,也是某种承诺。”</p> <p class="ql-block">【图为那时居民的土房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