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之五十三 南下北上

闲云野鹤

1993年7月22日，我们一行5人从大阪南下，来到本次日本之行的第四站——古朴、宁静的和歌山县海南市。

海南市是和歌山县北部的商业城市和交通枢纽，以纪州漆器等传统产业著称，其漆器生产历史可以追朔到起于1336年的室町时代。海南市除了火车站附近有现代化的大厦、超市、马路外，其余区域多是低矮的木板房屋。狭窄的老街，两边房屋几乎伸手可触。马路宽度刚好通过一辆微型面包车，且路旁没有修筑人行道。城市建筑老旧，与1945年3-5月被轰炸前的东京一样，只是规模小很多。走在街上，转过来转过去都遇见中老年人，恍若隔世一般。一问才知，年轻人都被虹吸去了东京、大阪谋发展。那景象，就像咱广大农村一样，青年男女多涌向北上广深等发达地区打工了。

我公司在海南只有一家客户株式会社田嶋漆店，世代传承生漆贸易和制作。田嶋家将从国外进口的生漆提纯、调配、勾兑后销售给漆器生产用户。会长（名誉董事长）是爷爷、取缔役社长（董事长）是父亲、儿子任经理，三辈人共同经营。会社就设在家里，低檐老旧的木板房，陈设简单，光线极暗。如果没有门框上那块“田嶋漆店”的木牌子，以为就是一普通住户。

和歌山海南市老街

田嶋一家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穿着朴素，与西装革履、光鲜亮丽的国际贸易人士形象相差甚远，倒很接近老农。同事说田嶋家是“狗巴儿地主（土地主）”。看走了眼呐，田嶋漆店名曰“店”，其实是从事国际贸系的商社，生漆进口量非常大，很有经济实力。

取缔役社长田嶋悌二领着我们参观他家的生漆存货，除四川、湖北、陕西、贵州生漆外，还有几桶浮沫多、卖相很差的越南生漆。田嶋说，越南生漆作用独特，调配时需要勾兑一点点。参观、洽商结束，共进午餐，过程与拜会其他客户大同小异，恕不赘述。

田嶋家会长老头儿，个子矮小，虽显老态，但眼睛很亮，身板挺直，颇有行伍之风。按年龄推算，我总觉得他是二战时期的日本老兵。想到这一点，我时不时地瞄他一眼，合影时恰恰又站在我身边，我很不以为然，心情都受到影响。当然，那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出过日本，也没有当过兵，但我就是拗不过那股劲儿。不过。田嶋一家人虽不善言辞，但礼遇有加，有接有送，温和客气。记得1994年再去，我们离开时，社长田嶋悌二带我们去了一家百货超市，送了我们一人一双质地相当好的全棉双层手套，还不停地说，谢谢我们来到穷乡僻壤看望他，并一直送我们到JR海南站，目送我们离开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前排左二、四、五是田嶋一家三代，我在右一。

日本漆器产地众多，最知名的有岩手县净法寺、福岛县会津、新泻、石川县轮岛、福井县越前、崎步县飞譂春庆、京都府京、和歌山纪州、香川县香川、冲绳县琉球等10个产地。

石川县的轮岛涂、金泽时绘、山中薄胎漆器非常著名。7月26日，我们北上进入石川县，先到金泽市，再去轮岛市。金泽市是石川县厅所在地，也是日本北陆地区最大城市，拥有兼六园等著名景区。金泽市经济发达，自江户德川幕府时代（公元1603-1867年）起就是日本重要文化艺术中心，被誉为小京都。还是著名的旅游胜地、温泉之乡。日本地处地震火山断裂带，遍地都有温泉，可不仅仅山梨县是温泉之乡哦。

金泽贸易株式会社取缔役社长丹后三郎，带着常与我们联系的八田热情迎接我们。商务事了，邀请并陪同我们去“兼六园”观光。就像我国有江南四大名园（南京瞻园、苏州留园和拙政园、无锡寄畅园）一样，日本也有三大名园（兼六园、水户写乐园、冈山后乐园）。“兼六园”具有江户时代园林的典型特征，草坪中央，一圈木栅栏围着约2米高的平台，几级台阶上去便是3米高、奇形怪状的乱石底座，底座顶部一圆盘巨石上站立着一尊5.5米高、身着淡绿色长裙长袍的武士铜像。铜像建于1880年，是为了纪念明治10年（1877年）日本最后一场内战西南战争中战死的金泽士兵而设立。铜像周围种满了火炬松。火炬松又称龙柏，高大的枝干粗壮，枝叶密集，形似火炬。我见过火炬松，大连中苏友好纪念塔周围就种植着这种树，枝叶遒劲指向天际，无风自威，很有特色。

金泽市兼六园

“兼六园”里随处可见“琴柱灯笼（石灯笼）”。“琴柱灯笼”也称“徽轸灯笼”，由石头打造。方方正正的石头凿空，两条弧形石腿，形状像支撑古琴的琴柱。在我国古代是供灯，主要用于寺庙、园林中。唐朝时随着佛教传入日本，得到丰富、完善，并广泛应用，是中国文化和佛教文化的产物。“兼六园”四季自然景观丰富，在日本有很大的影响，是研究日本庭园艺术的重要之地。

“兼六园”里有一处景观叫“夫妇松”。草坪上，竹栅栏围着两棵枝丫茂盛的松树，胸径处水桶粗，树皮似古铜色鳞甲。一粗一细，相对倾斜，到两米高的地方紧紧依在一起。很具象征意义，引来很多日本年轻夫妇祭拜，祈求家庭和睦永久。不过，拜归拜，想归想，怎么也改变不了日本在发达国家中离婚率中等偏上的状况。

“兼六园”中有一很大的水塘，岸边草坡上散乱摆放着一些石头，看似天然浑成，实则是匠心独具、精细摆放的。岸边一座两丈长整块石头雕凿而成的拱桥跨过河岔，一旁立着两脚叉开的“琴柱灯笼”，是游人拍照打卡之地。

兼六园夫妻树

我们信步游玩，不知不觉来到山崖边，不太深的沟豁上一座吊桥跨过，连接到对岸的崖壁。走过去一看，居然是日本综合性国立金泽大学。金泽大学建于1862年，目前，在QS世界大学排名中名列第851，位居日本大学排名第25位。

运动场上，身强体健的大学生们正在运动。日本非常注重从小培养孩子坚韧的毅力和强健的体魄，冰天雪地，也把孩子赶到露天，赤膊奔跑。这样长大的孩子，个个身强体壮，几乎看不到细手细脚、电线杆子似的豆芽身材。我们在日本期间，不管城乡，常常见到身着校服的孩子，背着方方正正的书包，拎着水壶在路边走。校车到了，老师孩子在车门口相对鞠躬，再各自离去或上车。过马路时，高举小手，提请司机注意，从没有见过有成年人接送。

反观我们的“小太阳”，从小上学放学都有人接送，有人打伞背书包。上到初中一年级，家长仍然坚持接送。连进大学报道，行李背包都是父母肩扛背驮，自己在一旁甩脚甩手地走着。这是怎么啦？我这一辈人，肯定不是这样。为什么成了这样子呢？“独儿不孝，独狗上灶。”这是老话。我不知道，千恩万宠百般护着，蜂糖罐里泡大的孩子自立能力能有多强？社会上真该有人大声疾呼“救救孩子”了。

金泽市百番街

7月28日，我们来到石川县能登半岛最北端的轮岛市。轮岛漆器在日本漆艺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为日本漆艺教学和研究的天花板，其工艺传承和保护氛围非常浓厚。轮岛有独立的生漆协会和会馆。一栋三层楼房上有圆形会标，两条树枝围绕着一个“器”字。楼房正面上层一串大字“轮岛漆番会馆”，下层标示着“国指定重要有型民俗文化展示资料馆”。旁边还有“石川县轮岛漆艺美术馆”。日本漆艺和漆器产业分布很广，但是，生漆场馆只有轮岛市才有。

轮岛的生漆购进、漆器的生产、销售等一应事务统一由生漆协会管理。协会会长等人本身就是漆艺界资深人士，在业内享有盛誉。我们拜会了协会会长等人，就等于拜会轮岛各家生产厂家，高效、简便实用，大大简化了访问流程。

日本对产品严把质量关涉及到方方面面。我们的出口生漆在收购时严把品质关，到工厂再过滤加工，按照出口标准检验，合格的，25公斤/新木桶密封包装。日本生漆进口商和漆匠拿到生漆还要再加工，去掉杂质，调和，配色等，工艺非常复杂。

轮岛漆番会馆和漆艺美术馆

四川城口（现属重庆）、陕西安康、湖北毛坝、贵州毕节漆是我国生漆四大主产区，生漆特性各有所长。国内做桌子板凳等家具用品早就不用生漆，即使用也是用一种漆，多涂几遍即可，漆艺的好坏主要体现在是否光亮均匀。

在日本人手里，生漆的使用分得很细。他们按照各地生漆的特性，将渗透力强的漆涂在漆胎底层，“入木三分”，确保稳固不脱漆。平面扩张性能好的用在中间层，打下匀称的基础。光亮性能好的用在表层，阴干之后闪闪发亮。我公司供应的城口生漆就被当做表层漆使用。

轮岛漆器工匠经过上千年的研究，把生漆漆性琢磨得非常透切,使用起来各有高招。但是，我们看不到他们的制漆、上漆过程。特别是高档漆器的制作，在他们内部也只有少数高级老漆工能够完成。整个提纯、作色、多次上漆的复杂工艺流程是他们立于漆艺界的资本，从来密不示人。

与生漆协会会长洽谈

进入轮岛生漆协会会议室，我真切感受到了轮岛漆器的魅力。桌椅、门窗全部生漆涂装，房间正中那张宽大的会议桌，黑色桌面，中间几块红色菱形拼图，油光锃亮、温润平整。不管是正面看，还是斜着看，均明净如镜。我坐在桌边，低头可见自己的相貌，黑发丝丝可见。这张会议桌是轮岛大型漆器的代表作，代表了轮岛漆艺的极品工艺。据说由若干名老漆工合作，上了数十道漆，若干年才完成。我们是远道客人，又是生漆供应商，生漆协会以示尊重才特意安排接触。平常时间，属于珍贵艺术品，秘不示人。

资源奇缺的日本人，生存竞争的意识非常强烈。精益求精对于他们不仅仅是一个成语，而是日常遵循的准则。精雕细琢的轮岛漆器售价很贵，我记得石川县轮岛生漆协会提前为1998年的长野冬季奥运会做了100枚领夹，他们拿出同款的一枚送给我们领队，听说价值20多万日元。除了赠送时，我再没有见过这枚领夹。我的办公室里曾经悬挂过一副日本生漆界赠送的镜框类生漆画，是一只下山猛虎，彩色的，栩栩如生，我不知其价值几何。重庆直辖四年后，2001年撤销万州区外经委，我调去区经委任职。我一离开，这幅镜框画不知去向。

轮岛还以渔业闻名，拥有世界农业遗产“白米千枚田”，其梯田景观入日本梯田百选。秋冬祭典期间有夜间灯光秀，听说很热闹，也很美。轮岛早市是日本三大早市之一，拥有千年历史。轮岛早市沿街设立几百个摊位，经营当地食材和漆器。周二、周四休市，其余时间常年开业，吸引了众多游客。轮岛漆器是轮岛市传统工艺代表，我们是生漆供应商，看见漆器自然亲切。

日本海真浦海岸

轮岛市位于能登半岛最北端，是我到过的日本本州岛的最北边。迎着波涛翻滚的日本海，我遥望着东北方向的悠悠白云。我知道，那是北海道的方向。北海道地广人稀，森林茂密，丹顶鹤成群，棕熊穿行在林间，我很想去看看。我还想去看看杜丘（高仓健）驾小飞机横过的轻津海峡，也想去听听地道的北海道民歌《拉网小调》，如果能尝尝北海道的帝王蟹、松叶蟹刺身、烤蟹、海胆、火锅和鲑鱼籽饭，那就更好啦。

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咱出国商务团组虽然比政务团组自由，不需要到使、领馆报到，也不一定完全按照批准路线走，只要按期回国即可。但是，没有外汇管理局的外汇资金审批计划，哪来的路费？国家对外汇管理非常严格，未经批准，有钱也不能使用。商务团组在国外，任何计划外的游走都是空想。遗憾呐，直到全国传统外贸系统彻底散盘，我也没有去过北海道，“白云千载空悠悠”。

从轮岛返回大阪，生漆协会的人开车送我们一程。那天，风和日丽，途经能登半岛国定公园富山湾日本百选海岸之一的雨晴海岸，汽车在平整的公路上疾驰，放眼望去，洁白的沙滩、油绿的田园、郁郁葱葱的松林与险峻的礁岩交织，以及茫茫无涯的大海，心情好极了。车到“能登半岛国定公园关野鼻”和株洲真浦海岸，我们下车休息观光。迎着哗哗作响的海浪，望向亚洲大陆的方向，日本海泛着灰黑色。我见过的大海多是蓝色的，唯独此处例外。我想，大概是光照角度的原因吧。游人不少，有一日本老妪在真浦海岸席地摆摊，售卖海产工艺品。她面容憔悴，戴着眼镜，身穿泛旧的衣裤，包着头巾，戴着斗笠，身边放着旧雨伞，一副落魄读书人的样子。是秦琼卖马还是杨志卖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日本经济确实发达，并非人人富有。在东京、大阪火车站地下通道里，衣着干净的叫花子躺在纸箱围成的“领地”里看电视的不是一个两个咧。世上任何地方都一样，日本也不例外，茫茫众生，穷人始终占多数，人人富有、平等的社会只存在于乌托邦。

我在能登半岛关野鼻景点。

2025.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