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光纪

涌泉

ID76789782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李白《蜀道难》 十月末的午后，天色是浑沌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玉，温润而沉郁。风里已带了峡口特有的、峭厉的凉意，吹在脸上，并不觉寒，反倒像一帖清凉的散剂，将都市里带来的那份烦腻与躁气，悄悄地涤荡了去。我们便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走进了明月峡。 名为“明月”，想来该是极清朗、极空灵的境界，仿佛有琼瑶之白，素辉之净。我们却偏偏拣了这样一个天色沉沉的日子来，心中不免存了一丝疑虑，一丝几乎是挑战般的好奇——不见日月光华的明月峡，它的真容与真髓，又会是怎样的呢？ 明月峡入口处，崖边酒坛列得齐整，仿古屋舍偎着青山立着，红褐木架门敞在雾岚里——便从此处，踏下栈道入峡。 入得峡来，最先迎接你的，并非奇峰怪石，而是那条嘉陵江。江水是泛着浑黄的浅绿，像被揉进了山涧里的草木尘沙，带着股山野里的厚重质感。静静地流着，看不出多大的波澜。然而你只消在岸边立上片刻，听那水声，不是哗哗的喧闹，而是一种沉厚的、自地底深处发出的呜咽，便知道这平静底下，蕴藏着千百年不曾停歇的、与山岩搏斗的力量。对岸的山，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直融入那灰蒙蒙的天际。山色是黛青的，因了天光的缘故，那青色便显得分外浓郁，仿佛画家用饱蘸了墨的笔，狠狠地、却又极有章法地晕染开去。于是，天、水、山，便连成了一片无垠的、深浅不一的青灰世界，而我，就像一枚偶然落入这巨大砚台的小虫，被这无尽的黛色包裹了，浸润了。 沿着古栈道的遗址前行，脚步落在今人重修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底下便是奔腾的江水。这声音，与江水的呜咽，与崖壁上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空山里唯一的、却又更衬出寂静的音响。我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凿痕犹在的石壁，思绪便不由得飘得远了。 我想象着两千年前的匠人，他们是怎样悬在这万丈绝壁之上，顶着烈风，迎着激流，一锤一锤地，将生命的意志凿进这坚硬的岩石里去的。那叮叮当当的声响，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风里，但他们留下的这些方孔，这些石栈，却像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固执地凝望着后来的我们。 李太白惊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走的，想必也正是这样的一条路罢。那时的险峻，是为了“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的通达；而今日我们漫步其上的从容，脚下踩着的，正是前人那“难于上青天”的梦魇与荣光。这其中的辩证，颇有些耐人寻味了。我们征服了自然的天险，却似乎又在另一重精神的困顿里，寻不着出路。此刻的我，行走在这古今重叠的时空里，竟分不清，是我们在凭吊历史，还是历史，正透过这些沉默的孔洞，悲悯地审视着我们这些轻飘飘的现代灵魂。 再往前，视野稍阔。江流转了一个弯，水势似乎平缓了些。就在这一片沉郁的青色里，我忽然发现了一线光。那不是太阳的光，太阳早已被厚厚的云层吞没了。那光是来自于这天与水本身，一种被压抑到极致而后生发出来的、清冷而明亮的内蕴之光。它并不照耀什么，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青色的底子上，将云的边缘勾勒出一丝银灰，将江心的微波，点染成一片鱼鳞似的细碎亮片。这光，是含蓄的，贞静的，仿佛一位幽居的处子，她的美，不向外人展示，只在与自己心灵的独处中，才偶然流露。 我忽然便明白了这“明月峡”的深意。明月，又何须只在夜间，又何须定是圆满的呢？苏轼说得最好：“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此间的“明月”，早已不单是天上的那轮玉盘，而是一种心灵的光源。你心中有光，则晦夜亦觉清明；你心中无月，则朗照亦同视而不见。这阴天里的峡光，不张扬，不炫耀，只是本然地存在着，它便是这山川在静默中吐露的、最真实的“明月”了。它洗去的，是我眼中的尘垢，也是我心上的束缚。 同来的旅友，是个快活的、热衷于在每一处石刻前留影的人。她起初还为这糟糕的天气惋惜，抱怨着拍不出好看的照片。但此刻，她也静默了下来，只是举着手机对准崖壁，静静定格眼前的景致，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这样，倒也很好。” 是啊，这样，倒也很好。我们总在追寻着某种预设的、标准的美，譬如游峡必得晴空万里，观月必得中秋圆满。却不知，这世间的至美，往往存在于那预设之外的、不期而遇的刹那间。这阴天的、清冷的、含着淡淡忧愁的峡光，比起那灿烂的、一览无余的日照，更富于一种深沉的、需要用心去品咂的韵味。它像一首李商隐的无题诗，悲喜莫辨，却直指人心。 不知不觉，暮色便从峡底、从山坳里，悄悄地弥漫上来了。那原本清冷的光，渐渐染上了一层暖意，是那种极淡的、如同旧瓷器底部釉色的昏黄。崖壁的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愈发柔和，江水的声音也仿佛疲倦了，变得低沉而缓慢。远处的山路上，已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在氤氲的暮气里，像一颗颗温柔的、惺忪的睡眼。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们循着公路往大门的方向走，乘上景交车时，车窗外的崖壁仍贴着浑黄浅绿的江面舒展，方才那面黄底黑纹的旗帜还在峡风里轻晃，山涧的草木气息裹着江雾往车窗缝里钻，心境却与来时大不相同。 来时的我，是一个好奇的、带着审视眼光的游客；而此时的我，却仿佛是从一位深沉的哲人那里，聆听了一场无言的教诲，内心感到一种被充满后的虚静。 回到入口处，再回首，峡口已是一片幽深莫测的暗色。风更凉了，吹得衣衫窸窣作响。那片天地，那片曾以它清冷的“明月”照耀过我的天地，又缓缓地、庄严地关上了它的大门，将一切的秘密与光华，重新收敛于它的静默之中。 我终是未见着那一轮名为“明月”的峡。但我的行囊里，却仿佛已满载了清辉，亮堂堂的，足以照我归去那尘世间的、另一段漫长了。这便是我与明月峡，在这十月暮晚，一场心照不宣的密约了。 摄制：涌泉取景地：四川广元朝天区拍摄日期：2025/10/272025/12/05于北京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