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不燥

田野《原创散文.诗集》

作者 ‖ 田野

制作 ‖ 田野

阿勒泰的夜，是宣纸上徐徐展开的边塞长卷。天山的风自唐时吹来，拂过岑参的马鞍，掠过李白的酒盏，携着“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苍凉，又浸着“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的清寂，终于抵达这个微凉的夜晚，不燥，不寒，恰似一阕慢词的呼吸，在戈壁与绿洲的韵律间起承转合。

他坐在白桦林边，掌心托着一枚羊脂玉平安扣。三十年光阴沉淀在这方寸温润里，如边塞诗里那些被风沙磨圆的韵脚。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他忽然想起这句诗。风确实是从玉门关外吹来的，但吹到他这里时，已滤去了金戈铁马的肃杀，只余下丝绸般的质地，轻轻拂过额际的霜白。

工装晾在窗前，洗得发白的蓝布微微鼓起，像故乡四月鼓满风的船帆。当年离家的码头，母亲的身影已模糊成水墨画里淡淡的远山，唯有她塞进行囊的那本《全唐诗》，书页间还留着枙子花的气息，那是江南初夏的味道，甜而怅惘，与阿勒泰野薄荷的凛冽截然不同。

那本诗集陪他度过最初的荒寒。帐篷里煤油灯摇曳，他蜷在厚重的棉被中，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窗外正飘着阿勒泰的雪，细密如沙，无声地覆盖着苍茫大地。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何为“天涯共此时”，不是共享一轮明月，而是在完全不同的时空里，被同样的文字击中魂魄。

她的第一封信在三个月后抵达。信封上江南的邮戳已被风沙磨损，但“见字如晤”四个字，仍娟秀如初。

“昨夜读至‘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忽觉你那里的雪，定比诗里写得还要盛大。只是不知，雪覆白桦时，可有一两枝探向江南？”

他握着信纸，久立雪中。额尔齐斯河已封冻，冰面倒映着天山的轮廓，清冷如剑。可胸腔里，却有暖流缓缓化开。从此，他开始用另一种目光审视这片土地，不仅看见它的辽阔苍茫，更看见它深藏的、与唐诗宋词遥相呼应的诗意。

他学会了在哈萨克牧人的冬不拉琴声里，听出“琵琶起舞换新声”的变迁；在喀纳斯湖晨雾中，看见“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氤氲；甚至在戈壁滩的落日里，读出“长河落日圆”那永恒的几何之美。

但他最爱的，仍是给她写信。用最朴素的字句，描摹这片被唐诗浸透的土地：

“今日修路至白沙湖，湖水蓝得像你那年染坏的绸缎，记得吗？你说要染成‘春来江水绿如蓝’，却得了一湖深碧。如今这塞外之水，竟与你的失误遥遥呼应，想来天地间的美，本就不拘章法。”

她的回信总带着江南的湿润：“你说白沙湖，我便想起太湖石。一在塞外，一在江南，皆以水为骨，以时间为魂。或许千年前，它们本就是同一片海的记忆。”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三十年。三百多封信，在江南烟雨与塞外长风之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两个灵魂，也网住两个迥异而又相通的世界。

第三年深秋，他在布尔津遭遇暴风雪。推土机陷在泥泞里，他和工友们用铁锹一点点挖，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深夜回到帐篷，发现她的信静静躺在枕边。那天她写的是元曲：“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他苦笑，这断魂的滋味，他算是尝到了。

可下一句，她笔锋一转：“但想那风雪终会停，春日终会来。你修的路，便是春天的先声。”

那一夜，他抱着信入睡。梦里没有风雪，只有故乡的石板路，春雨初歇，青苔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多年后，他带着年轻的技术员重走边境公路。车行至当年遇险处，已是柏油路面平坦如砥。白桦林在风中摇曳，叶片翻飞如万千金箔。年轻人问：“老师，听说您当年可以调回南方，为什么留下？”

他望向远山，许久才答：“因为有些路，一旦开始修，就要修到尽头。”

就像有些思念，一旦生根，就会长成另一片森林。

夕阳西下时，他们抵达喀纳斯湖畔的观鱼台。暮色将湖水染成靛青，远山如黛，天地间一片沉寂。年轻人忽然轻声背诵：“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心头一震。这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是谁第一个在额尔齐斯河边望月思乡？那月光，可曾照过张骞的马队、玄奘的孤影？而千年后的他，站在这同一片月光下，思念着江南的灯火，这思念本身，是否也成了边塞长诗里的一行注脚？

晚风又起，带着湖水微咸的气息。他取出今天刚打印的信，她已学会用电子邮件，但每封信的抬头，依旧是毛笔小楷扫描的“见字如晤”。

“昨夜整理旧书，发现那本你带走的《全唐诗》。书页间夹着的白桦叶，竟还保持着三十年前的金黄。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不会老的…就像诗，就像思念，就像天山的风，吹了千年，依旧不燥不寒。”

他仰起头，任微风拂过面颊。这风里确实有唐时的气息，有边塞诗人的叹息，有戍卒望乡的泪痕，也有商队驼铃的余韵。但更多的，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温度，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依然清新如初的温柔。

回到驻地，他提笔回信。钢笔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又如微风吹过时光的缝隙：

“今日在喀纳斯，看见一群天鹅南飞。它们排成诗行的形状，掠过湖水，向西去了。忽然想起‘长风万里送秋雁’，只是不知这风，能否将我的目光送到江南？若能，请告诉故乡的明月：塞外也有婵娟，而且因为遥远，更加圆满。”

信末，他踌躇良久，终于写下在心中酝酿了三十年的话：

“若以天山为笔锋，额尔齐斯为墨池，写尽此生，也不过七个字，此心安处是吾乡。而我的心安，一半在阿勒泰的白桦林里，一半在你信中的江南雨季。这风真好，不燥，不寒，刚好将两个故乡，吹成同一首诗的上下阕。”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有天山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它从盛唐吹来，拂过宋词的婉约，穿过元曲的苍凉，终于在这个夜晚，变得如此温柔，温柔得可以抚平戈壁的褶皱，可以融化岁月的冰霜，可以让铁汉的柔情，在边关的月光下，静静绽放成一首无需朗诵、却永远回响在天地间的诗。

而他终于懂得：真正的“不燥”，不是没有温度，而是历经千般炽烈、万种寒凉后，抵达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如这枚握了三十年的羊脂玉，如这吹了千年的天山风，更如这场穿越时空的思念，在距离与坚守之间，找到了永恒的平衡。

风还在吹，故事还在继续。在阿勒泰的星空下，在江南的细雨里，在每一个“见字如晤”的瞬间，微风不燥，岁月正好。好到足以让铮铮铁骨的汉子心里，长出最柔软的根系；好到足以让万里乡愁，开成最芬芳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