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风琴,我的"扩胸器"--一个退休老头的学琴心语

铜豆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退休开始掉牙当初,不免有些沮丧,直至想到这是人生冬季的自然落叶才有所放下——总不能指望"反季节"长出一个新牙和两块胸肌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是,没料到此后,“反季节”还真来了,皆因我拥有一个神奇的“扩胸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扩胸器”,我手风琴的爱称也。当然,它扩的不是"胸肌",而是"胸怀"和"生机"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1. 伟大的开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手风琴是两年前闯入我的退休生活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先是面临学琴路径,要不要上个老年大学?想到年轻时就爱唱歌 ,好歹也是"小城无证资深文青"。后还站过中学讲台,对了,鄙人承担的"数学教改课题",正是"启导式自主学习法"!后来搞"编剧"也是自学,三十年前在老家,还被市总工会评为"自学成才标兵"呢!怎么到了学习资源垂手可得的“互联网时代”,反而得每天背琴挤公交车去上老年大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是,决定找网课自学。尽管懵懂之初误陷"某松某课"流水线之坑,但很快就跳出,来到网上五彩缤纷的“琴课大花园”——好大的天地呀,有教授的工作室,有勤工俭学的研究生,有科班出身的夫妻店,甚至有自幼热爱手风琴的英语教师!他们为积聚人气都拼命开"公益课",如饥似渴的我,十足是网上手风琴直播间的"一号流窜犯",我清楚我注定是一个"吃百家饭的琴童"了!给我递来一碗碗热乎乎饭菜的有那么多的老师--热情真挚的桐老师,细致严谨的仲老师,涉猎广泛的刘老师,亦师亦友的彭老师,"语不惊人誓不休"的王老师,"未成曲调先有情"的孙老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买琴,开干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毕竟野惯了,很多行之有效的规矩,我却极为排斥,比如拒绝"节拍器":我享受拉琴,哪能让一个"和尚"在一旁拼命敲"木鱼"?我还为自己的急躁洋洋自得--如果把学琴工程比作盖多层楼,我就是一个拒戴安全帽的违章施工者,第三层还未建,就已经忙着二层装修,还振振有词"先入住先享受"!《练习曲》一首都没碰就忙着《翻身农奴把歌唱》!左手贝司还未摸,风箱已经忙着追求"诉说感"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诉"什么"说"?你这样"贪婪"不怕"迷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不由再次审视学琴初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六十六岁抱琴图啥?图的不就是“诉说”么?平时胸中情感总无法"诉说".而手风琴正是我另一付加长的"喉带"。正如卢梭在《忏悔录》里说的:"音乐是灵魂的避难所,即使我被整个世界抛弃,音符仍会拥抱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年学琴动机中:“排解无聊”,”预防痴呆“,”友圈炫雅“,甚至“考个让级来证明自己”……五花八门都有其理。但是,我清楚我要去哪儿,我只管埋头赶我的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下去,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p> <p class="ql-block">2.​我是学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书房,已换上全套行当:琴,谱本,谱架,打印机 ,彩色标记笔,防尘琴罩,户外拉琴小推车防蚊喷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脑已塞满练琴术语:大调小调大三小三连奏断奏前八后十六顺指穿指跨指高抬指……甚至,连蹲马桶冲水一碰摁钮,大脑冒出的指令,竟然是"不准折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过了两三个月,我开始急着拿一般歌谱来试配左手和弦,拉出的琴声,似乎真像那么回事。这么说,那些温暖过我生命的歌,都有可能用我的“新喉带”唱出来了?这是怎样的一种狂喜啊,仿佛就是一个在地上爬了几个月的幼儿 ,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趔趄走几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兴奋才持续几天,又不满足了,开始窥视C调之外的其它调子了!很多网课一年内都不碰此知识,我偏要打破这种神秘:其实只要抓住新调“新1”起点,再记住新音阶中哪个是黑键就得了——毕竟世上“清白”者多,“涉黑”少之又少,凭此我很快拿下只有一处“涉黑”的FG两调,当我为“集中火力缉拿少数涉黑份子”的方法得意时,突然灵光一闪:如果以 “黑社会”为底盘,手指先立足全在黑健上来弹,换成缉拿少数“清白者”,当然也易如反掌啊!拜好奇心所赐,我就这样又拿下#F和#C两个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然,我这样学琴,确实缺少系统性计划性,为了让自己的“另类赛道”合法,“红小兵”胃内残存的“副统帅名言”都被搜刮出来——“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嘛——《同一首歌》多声部的高潮既然那么引人,那就赶紧学习“双音触键”,《绒花》那种山谷呼应回声挥之不去,那就赶紧补一下左手复调音阶……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最初的左手全以八分音符为单位,每小节得摁八下,后来,看到有老师的头个音占满两下,成了“咚—嚓嚓”舒缓节奏,仿佛清晨在草原上“牵马漫步”,很是惬意,但总漫步也不行,得让歌者上马来“挥动鞭儿响四方”呀,于是第二遍选择了变体的三角贝斯“咚嚓嚓,咚—嚓”,后来我又有新不满了——既然最后“不落的太阳”升了起来,那就该在太阳下策马飞奔!于是,高潮处,我左手改用了密集型的“两组三角贝司”作结。攻下这一首,又乘兴前进,接连拿下一串草原歌曲——《鸿雁》《嘎达梅林》《敖包相会》《天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草原呆久,心里又不安份向往起大海来,刚好撞见了《再见夏威夷》,(仲老师用其另名《珍重再见》收入《酷炫手风琴》)初听立即被它的忧伤击中,一打听,作者居然是夏威夷最后的一个女皇嘿!细究还真有末世女皇海边道别的泪水呢,大海给艺术家多少灵感啊,不得不承认,潮涨潮落,与愁绪格外合拍。告别女皇,踏着海浪,我又从夏威夷来到日本,迷上同样的怀念歌曲《海滨之歌》……某日,又发现手风琴教材里的朝鲜民歌《阿里郎》的风格与它很像,奇啊,某日,突然又有了发现——朝鲜不是早在清末就被日本殖民过么?谁能否认,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两个民族的文化没有相互影响和融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反正,我就这么东张西望地在一个神奇的世界里逛啊逛啊。本来,我只是一个“音乐大殿”外面探窗张望的小孩,只因好奇跳入其中一个侧房,抬头又见有一小门通向大厅,厅角又有一门通向天井,后来又发现天井有门通后园,后园逛着逛着,又听到矮墙外有鸟鸣,跳过矮墙,我居然来到了大海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看哪——彩贝无数,海天一色,白帆点点……“只要让我坐到那台破旧老钢琴前,我对世界任何幸福国王都不羡慕!”谁的声音?啊——百年前的海顿,竟然与我确认过眼神!</p> <p class="ql-block">学琴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被新奇和兴奋包围着,是的,我胸间有一棵春天的竹子破了土,我每一天醒来,分明都听到它“拔节”的声音,啊——“成长”,这个闪光的词语居然来到一个退休老头心间!</p> <p class="ql-block">不由想起作家王蒙晚年得意的“本人身份”,他填写履历时曾为“身份”纠结不已,“作家”?“革命干部”?“公务员”?眼下都没干呀,他突然想起了十八岁刚参加工作时填的“学生”,他回忆起这一辈子,不管是当“作家”当“农民”还是当“部长”,他天天都在学习,“学生”,才是他最贴切的“终生身份”!</p><p class="ql-block"> 真好,我是学生!</p> <p class="ql-block">  3.天上掉下的大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手风琴扩胸器"还有另一功能,改变我独处的习惯,扩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交际圈",我称之为"天上掉下的大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伙伴"指的是,那些没有架子的老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记得抱琴之初,我在"美篇"写了一篇《有琴结伴好回乡》 ,某天点击量大增,直至有琴友道破秘密,说他所在的另一个大群里,群主尹老师推荐了,我一头雾水:尹老师何人?经网络一查.,才知这是出身手风琴世家",且多年致力于"中老年手风琴"教学的挺有影响力的一个老师,尽管此后我一直不敢前去"认领",但我愿守住这份神秘美好的连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主持"点石"教琴的彭老师 ,那一次,我在群里胡拉一通朝鲜老歌《木兰花开》,按理说这类节外生枝是"教学群"避忌,没想到身为群主的彭老师一阵兴奋:"喂喂,老哥有没歌谱可给?",仿佛时光倒流,成了"初中邻桌抄歌的同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至于小伙伴,主体当然是网上琴友喽!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新疆的成都的江西的,赠送琴谱,交流方法,传递直播信息…….有一个在当地老干大学班级的"学习委员",一有收获,常在第一时间将其工工整整课堂笔记截屏给我,真真切切的"苟富贵莫相忘"哪!我特喜欢我群中"蒙脸人"的快活,没有地位偏见没有身份差异,自在,放松,天下琴友是一家,这种心境,正是晚年最好的保健品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路人里头也不乏“小伙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区对面小河边,是我首选的户外练琴处,也是我交友福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天早上,来了一个衣着朴素的老汉,一口山东口音,经交谈,这是一个来自山东的农民,姓舒,老伴几年前去世,儿子读书改变命运,早已在深圳成家立业,就把老爸接了过来,但他乡间习惯与都市下一代尤其是儿媳距离不小,每天包揽送完孙子上学后,仍希望在外多逛逛。令我惊讶的是,老舒竟然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口琴,更让我惊掉下巴的是,此老兄的口琴竟然是倒着吹,而且吹得有模有样!问其琴史,当初全村就他一把口琴,二十岁始就捣鼓得倒吹如流,如今老了更不想改了,哈哈哈,太有意思啦!老舒又告诉我,他小区也有个拉手风琴的,总固定在上午十点现身,琴技牛到不得了!我隔天按捺不住,按老舒提供的"联络图"前往,还真让我逮住了,这是一个甘肃退休的姓黄的老师 ,与我一样教过数学,常来深探亲,我问他这行水流云的琴声是怎么来的?黄老师说五十年前当知青时就自学手风琴,退休后又重新抱起 ,黄老师很自豪他的野路子,他说左手贝司,不止可用第五指,也可用大拇指,说着就一个劲给我演示,哈,相见恨晚,相见恨晚!</p> <p class="ql-block">去冬又一个小河边之晨,正学拉《骏马奔驰保边疆》 ,一扭头,发现旁边居然有一个笑吟吟的帅哥,小伙子说他在不远处的窗口望见我 ,便跑了下来,担心我受冻,还送来一杯热腾腾的开水,哟哟哟,何以回报,唯有拉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阿爸帮我饮战马</p><p class="ql-block"> 阿妈给我缝补衣衫</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姑娘向我招手笑</p><p class="ql-block"> 喝一杯奶茶情意深…… </p> <p class="ql-block">  4.凌晨,大街上走来一少年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凌晨,我走上大街,要打的去国际机场接我的"意大利手风琴"。因为带琴的杨老师,从意大利返西安途中,刚好在深圳转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街空无一人,我这辈子还从没过凌晨四点走上大街,一想到再过一个小时就将"抱得美琴归",一种久违的激情涨满我全身:憧憬,兴奋,仿佛是一个初恋的少年要去与心心念念的情人幽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今生能遇见音乐抱得手风琴, 何其有幸!回头细想自己,童年被喂的第一口"奶粉",其实是"三聚氰胺",但你最后没长成"大头娃娃",你奋力一点点把秽物从胃里呕出,而且,如果没有改革开放,何以逛进《斯卡布罗集市》?又怎能听到夏威夷最后一位女王那声《珍重再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被手风琴扩过的胸膛敞亮了,从前,我一直对命运的拨弄耿耿于怀,总盯着那些"生命褶皱"自怨自艾,现在的我,终于懂得拉赫玛尼诺夫说的,“生命拿走什么,音乐会将他复原”。手风琴仿佛是一个神奇的熨斗,会不断将把“褶皱”熨平,它又仿佛是一只巨手,把你一段段人生歧路的曲折,捋成弧线,拼入你的"人生之圆"。你那十二年的中学数学教师生涯,与后来“编剧选择”无关,因而被你叹为弯路——请低头看看你的手风琴吧一一左手那一排排贝司排列规律,还有那一个个和弦的间隔,不正包含数理的"排列与组合"?再看乐曲起伏的线谱,多像"正弦曲线"啊!别忘了有的音院教授在谈"作曲类硕士招生改革",疾呼要锁定"学数学哲学和文学"的呢!而一首歌曲乐句的"起承转合",不正是你编剧中的四幕剧么?啊,老天竟是这般悯我爱我!</p> <p class="ql-block">不由想入非非:若有来生且自主安排,择啥业?肯定依然是艺术类,可编剧干了三十年,好像越干越迷茫,审视这两年的"热恋",我无疑应拥抱音乐!再细选一一当歌手?长相和嗓子似乎不宜,再说你也经不起娱乐圈那么多美女和狗仔队的纠缠啊!最迷人的还是创造,那最好安排是做个"作曲家"!那么,我当然五岁就得去报特长班,学的当然是键盘乐器,再也不能六十六岁才抱琴!但想起昨天路过琴行,隔着玻璃看到那些小嘴撅得老高的小胖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会不会是下辈子的我?你今日抱琴有此激情,能把音乐当“甘泉”,会不会与曾穿过的"荒漠"有关?这么说,昔年遭遇的"三聚氰胺", 会不会也是"天机不可泄露"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凌晨的深圳大街上,走来了一个"白头少年",他的嘴角一直微微地咧开,痴痴地笑着,笑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完稿于2025年12月六十八岁生日之际,姐妹篇《有琴结伴好回乡》,见前一《美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