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飞绪

风的影子

　　第十六次进藏，总要留下一点痕迹，不管是影像还是文字，走在高原上，总能收获一些东西，可能是美景，也可能是故事。

普拉喜琼峰下的加措

气喘吁吁回到5200米处，加措降下车窗问：“姐，拍到喜欢的照片了？”我说拍到了，可惜没有一丝云，还是有点遗憾，加措说没事，下次就有了！是的，说不定下次就有了，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来，但是有希望总是好的。这个叫“加措”的小伙子，是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除了纯净的雪山外最可喜的遇见了，聪明热情又没有明显的“生意味”。昨天下午到达如角乡政府，登记了进山信息，得知乡政府不能住宿，出了大门却发现五六米处是两间面向大街的铺面，上有民宿招牌，还有电话号码。联系后，一个小伙子赶过来，个子不高，高原上常见的黑红的脸，带着略腼腆的笑，张口就是姐，嘴很甜、不拖沓，不仅住宿的事，第二天送我们进山也是几分钟就谈妥，钥匙交给我们，提来一壶开水就离开了。

次日凌晨五点半，加措开了一辆皮卡车如约而至。一路上，虽然“路”不能算路，几乎是在石头堆上行走，车身经常变化出平时路上不可能有的姿势，而加措熟能生巧，每一个地方该偏左还是偏右他都进退自如。然后加措也跟我们聊他的“事业”。近年来，因为国王峰“普拉喜琼”逐渐为人所知，造访如角乡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到这个偏远的小乡村就是为了看一眼冈底斯山脉的著名山峰“普拉喜琼”。这座山峰海拔6530，在一众著名雪山中是个小个子，但是因为其身形挺拔、线条俊美，宛若一个等腰三角形，这样独特的美，一众雪山中又很难有与之比肩的。传说它是冈底斯之王，不远处另一座美丽的山峰“冷布岗日”是它的卫峰，也就是大臣。这条山脉上还有一座山峰更加著名，就是“冈仁波齐”。与“普拉喜琼”相见，一般的方式是先到萨嘎县城住一晚，凌晨三四点出发，经过如角乡进山，如果要赶日出，能在如角乡住一晚，可以少花一点时间。加措想到了在乡政府附近开一家民宿，给游客提供临时住宿，自己还可以驾车带客人进山。这也是创业，加措的家就在此地，进山沿路还会经过他家的牧场，他的驾驶技术娴熟，最适合这项工作。但是加措又遗憾地说这事可能不行了，因为去年就有消息说如角乡将进行搬迁，他们已经接到通知去开会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是为了保护环境，或者是此地要进行景区开发。如果是为了保护环境，从此不让游客接近雪山，那么我能理解。即使从此再也不能接近这座雪山我也愿意。假如是为了景区开发。则有些遗憾。进藏十几年的经历，感觉自己还是比较幸运，很多著名景点在我造访之后都变成了人工景区。假如仅仅是收费，增加一点不影响自然景观的人工设施，那么作为旅行者我愿意缴费，但是如果决策者自以为聪明地加上一些与自然景观格格不入的人工设施就可能真的毁了这些自然美景。比如一度被网上群嘲而叫停的某雪山下的玻璃栈道。在这片雪域高原上，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大自然不需要庸俗的人工修饰。

加措的创业梦想也许要转向了，但愿搬迁的原因不是人工开发而是环境保护，下一次是希望，但是为了自然也希望没有下次！

秋光里的足球少年

车行至丁青县离孜珠寺还有几十公里，路的左边的山坡上是大片灌木丛，有红有黄有褐，油画般多色交织，是秋天的样子。就在这片灌木丛上面，是一片凌厉的灰白色山体，看起来是风化疏松的石灰岩，形态就像一片天然屏风，顶端锯齿状，灌木丛下面是一片天然草场，摆上了两个钢管制作的白色球门，于是草场变成了一个足球场，几个男孩正在追逐着一只足球，尽情释放着高原上的热情。同伴一脚刹车，大家默契地下车拥过去。孩子们看到有人过来，有两个停下脚步看着来人，远处的几个捡了球跟着过来。几个孩子都是十岁左右，个子有高有矮，都是黑红的脸，一笑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这里海拔四千二百米，常人走路快一点都喘得厉害，这些孩子却能奔跑踢球，从小在这里长大，高原的环境已经把他们的身体塑造得完全适应了这里。同伴一时兴起，提出参加其中一个队进行比赛，不管输赢，赛后大家一起喝可乐。于是几分钟内就把人员分配完毕，各就各位，大赛开始了！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跑过来，可能看他们，也可能看我们。我不懂足球，到车上取了相机和一些水果，给孩子们拍下球场上搏杀的照片，又把水果给了女孩。镜头里，漫山遍野的灌木丛色彩缤纷、秋意盎然，秋光里的少年跳脱追逐，恣意奔跑，这是如此美丽的球场，无可比拟的画面。比赛结束，双方对结果都不太在意，因为球场上已经收获了足够的快乐。孩子们拥着同伴到了马路对面的小卖部，这里显然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欢天喜地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当然也没有忘记照片的事。有个孩子问，阿姨拍的照片呢，我们想要。我问了用什么方式给他们，并答应晚上到了住宿地马上导出来传给他们。于是孩子给了爸爸的微信号，我们和孩子们挥手告别。晚餐后，记着这件事，迅速导出照片给孩子爸爸发过去。不一会儿，孩子发语音过来说谢谢阿姨，图片收到了，他已经发到自己的抖音上去了。我有些吃惊，在中国大地上，大概已经没有不玩手机的孩子了！迅速发了几条信息过去，提醒孩子尽量少使用手机以及使用手机的注意事项。孩子又发了一段语音，总之谢谢阿姨，他们会好好学习，会劳逸结合。孩子发音不太标准，他说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感觉像“天天向下”，孩子情商很高，聪明礼貌，他们应该是经常在那个球场上踢球，但是在他们踢球的时候，应该没有人给他们拍照。喜欢自己在这个秋色绚烂的季节给他们拍下照片，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却可能是他们在这个球场上唯一的照片。 祝他们健康成长，但愿下次再见！

墨脱，还是墨脱

提前到达美丽的小城波密，是为了第二天进入墨脱。因山路路况复杂，为了安全，进出墨脱有严格规定，根据日期双进单出。 近年来阅读了作家庆山的很多作品，后来又读了她少量的青年时期的作品，比如那本著名的《莲花》，这本书既是文艺青年的精神家园，又是很多人认识墨脱的源头。而墨脱，确实也可以成为一些人远离尘世烦扰、独居一隅的地方，而我进藏十几次，却第一次造访墨脱。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去往墨脱的路上，对这句话有了具象化的体会。看过一些资料，从波密前往墨脱，过了嘎瓦龙隧道，几十公里的距离将经过9个垂直气候带，普通人难以分辨这些气候带，但是也能有明显的感觉。嘎瓦龙山口白雪皑皑，气温仅有0度，从山脚到山顶，植被都染上了秋色，沿山路下降几十里后，植被明显有了变化，已经过渡到满眼绿色，间杂着知名或不知名野花。接近墨脱四十多公里，仿佛回到了亚热带的家乡，一路野芭蕉，一路飞瀑流泉，还有村民摆小摊售卖水果，都是产自亚热带的柚子、香橼、火龙果。最惊艳的是瀑布，从高山之巅以决绝姿态飞扑而下，水质清冽纯净，四周绿树葱茏，这一副景象，与多数人印象中四野荒芜、大地苍茫的西藏有着天壤之别。 经书上说墨脱是白马岗圣地，是莲花生大师修行的地方，有着吃不完的糌粑山和牛奶湖，是人们向往之地，殊胜之中最殊胜。而眼前，进县城的路是下坡，出县城上坡，然后横着一条街，街两边是普通高楼，饭店、酒店到处都是，人不算少，却是一个真正的“小城”。假如对宗教信仰或者生物多样性毫无兴趣的人，这个小县城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心灵上的触动。 早上赶到半山观景台，发现我们来得并不早，已经有很多人到了，并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勉强在一辆咖啡车边停了车，买了一杯咖啡，和咖叔聊了几句，他已在此地停留了好几个月。他说来墨脱，云海不可错过，现在是秋季，云海几乎天天上演。咖叔说的没错，前方的雅鲁藏布江面上，浮起厚厚的洁白云层，云层不断上升，江边的墨脱县城一些房子已经被云遮住了，看起来县城最终会被云海淹没。此时的天空是最美的蓝调时刻，山谷上方出现了一抹粉色的“金星带”，山谷左边山腰跌下的一条瀑布下面也涌起了云雾，仿佛云团都是从瀑布下方流淌出去的，流成了一片云海。右边的村庄也逐渐被吞没，在云海里若隐若现，而日光挣脱束缚，在云海上浮起一道金光。一时间，瀑布、村庄、城市都在云海里飘渺神秘、出尘脱俗，这一刻是恍惚的，它也许还是那个莲花秘境墨脱，莲花生大师修行之所，白马岗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