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前老兵自述 编辑：不系舟 AL润笔 音乐：兵哥哥

北京～刘绍鲁～3315938～散文

这老屋还在，墙皮剥得像我当年脱下的旧袄，一块一块挂着。门框歪了，木门半敞着，风一吹就吱呀响，跟那年我离家时一个声儿。门边那两串红辣椒，是媳妇前些日子挂的，说是为了辟邪，可我知道，她是想留点颜色在这灰扑扑的院子里。狗也老了，黄毛褪成了土色，整日蹲在砖堆上，不叫也不动，像在等什么人回来。天总是阴着，电线拉着，从屋顶扯过去，像谁用笔随便画的几道线。我常坐在门槛上抽袋烟，想着那些年的事——从齐齐哈尔到大兴安岭，从抗联到海南岛，再到朝鲜的雪地里爬过上甘岭……走的时候十七，回来时胡子都白了。

1939年刚开春，我家断了粮。我揣着半块冻硬的窝头，一路讨饭往北走，想着到齐齐哈尔，兴许有活路。那年我十七，瘦得像根柴，走哪儿都被人撵。可还没站稳脚，就被鬼子兵抓了壮丁，塞进卡车，往大兴安岭里拉。深山老林，零下四十度，我们这群人被逼着修机场，手一碰铁锹，就粘掉一层皮。监工的日本兵拿着刺刀在后面转，谁慢一步就是一枪托子。一天要干十来个钟头。吃的是橡子面饼子。苦涩，不好消化，大便干燥。常有劳工死亡。有个大个子，姓王，只记得他胳膊比我腿还粗。有天夜里他悄悄跟我说：“在这儿干，不死也得脱层皮，不如逃走。”他已约了三个人一起逃跑，到了约定那晚，风雪正紧，只有我和他碰了头，其他人没来。他拎了根碗口粗的木棒，摸到哨所，三下五除二把两个哨兵全放倒了。我们蹽开腿往山里跑，一口气跑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突然一声吼：“谁？不许动！”原来是撞上了抗联的营地。那大个子摘了帽子，喊了一声：“是我！”原来，他是抗联的人，冒险混进劳工里，拉人参加抗联。

第一仗打的是日军运货的三挂大车。班长塞给我一颗手榴弹，拍拍我肩膀说：“别怕！打起来，你跟着我！”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可真打起来，人就忘了怕。那一仗我缴获了一杆三八大盖，枪沉，压得肩头生疼，可我心里踏实——这回，轮到我拿枪了。后来，我们抗联并入四野，跟着队伍一路南下，打到海南岛。接到命令，又跨过鸭绿江，蹲在上甘岭的坑道里坚守阵地。雪下得没过膝盖，炮弹把山头削平了又炸出新坑，可我们没退一步。我在战壕里写过一封信，没寄出去，只在本子上写着：“娘，儿没死，还在打。”

复员后，在这老屋住着。地还种着，活儿轻了，心也静了。耳聋了，那是上甘岭战役时，被大炮震聋的。媳妇常说我爱打岔。我笑看说“要是在战场上牺牲了，连岔也打不了！”可我知道，仗早打完了。只是有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望着北面起伏的大兴安岭，恍惚还能听见风里的脚步声，和那一声“不许动”的喝令。那不是梦，那是我活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