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县剧团,由于巡演之需,人人都要学会装台。照例,我被分配到了台面干活一一去安装那些天幕射影灯。</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乡村巡演,每年都有几次,每次下乡,少则一周,多则一月有余。</p><p class="ql-block">时间久了,那种伴着堆叠的铺盖包和戏箱,一起被大篷卡车拖着翻山越岭,游吟于乡间的演艺生活,渐变成了生活的日常。这种貌似诗意的日子,犹如我在演出前的试灯,当拉开戏台后面纱幕,灯槽里射出的那几道光束,就会把拼在天幕上的风景,清晰地映在眼前。它褪去了隐在纱幕后面朦胧的神秘,也消弭了我小时候看戏时存下的好奇心。</p><p class="ql-block">唱不了主角,又不愿所得收入在团里垫底,那么,我只有在幕后多干些杂活,比如,在各个场次落幕的间隙,待大幕闭合的那一瞬间,便会冲到天幕下的灯槽里去,挨个跑到那几个自己亲手安装的天幕灯侧边,把事先依场次叠放好的幻灯片快速地换插完毕。令人尴尬和不便的是,这时的自己,往往还穿扮着戏妆,嘴上挂着髯口。</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忙碌,可以填补心理和收入的双重落差,它是与我有着同样境况同事们的通常选择。无论如何,在那个人人都紧张地追赶着剧情节奏的后台,哪怕有人碰巧无事可做,也必定会自感袭来一阵阵的羞耻和不自在。</p><p class="ql-block">每到演出开锣前,我会先扮好戏,到侧幕后面的配电箱前,合上电闸,顺着台阶来到灯槽,再检查一遍天幕灯的仰角和焦距,然后回到配电箱那里候场,这时,我应该拉掉天幕灯闸,等待着大幕右边小乐队传过来的开场锣鼓和前奏曲。</p><p class="ql-block">配电箱立在灯槽的顶头,每次装台连接天幕射灯线的时候,我都会在那箱子上接挂一个低瓦的灯泡,除了便于操作配电箱之外,也方便我利用候场的时间看上几页书。</p><p class="ql-block">对于一个正在候场的演员,上场前,亲自更换和开启不同场景的天幕背景以及阅读书籍,这样的做派显然是不规范的。果然,有一次闹出了笑话。</p><p class="ql-block">那次是扮了一个老生,候场换幻灯片时,我嫌<span style="font-size:18px;">髯口碍事,便把它从唇上摘下来挂在了腹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回到配电盒边坐定,道具水桶和扁担搁在脚下,髯口仍挂在腹间,这时,我觉得离自己上场尚早,便捧起了一本书,读进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已沉浸于恍然之境,不知登台之时已至,直到有人大声喊我的名子时,方如一梦惊觉,竟不记得腹前还有飘动的白须,抄起担桶冲上台去,台下哗然。</span></p><p class="ql-block">很奇怪,我觉得,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台下的哄笑才完全有了归属,它们属于我,再也不属于别人。这笑声,亲切且宽容,它们透过面灯的照射,从台下传到台上,虽使我感到了窘迫,却也不再感觉冷清,我总算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动感交流。</p><p class="ql-block">我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一大片由自己打亮的天幕,那上边显映的是朵朵白云和山乡小道。我面对它们,戴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髯口,转身回头,再次返到剧情中来。</span></p><p class="ql-block">当曲终人散之时,我会急急地赶到后台,卸掉妆,换掉戏服,把脏兮兮的护领和武打鞋等个人扮戏用品,胡乱地塞进用白布做成的靴包里,再次回到光线昏暗的天幕配电箱前面。</p><p class="ql-block">这会儿,我往往会在侧幕条的边上,望着依然亮着的天幕,甚至有点不忍即刻拉下电闸,我很想在这密闭的幕后一隅,永远定住天幕上的天高云淡。</p><p class="ql-block">这时,热闹嘈杂的后台,也渐渐冷清下来了,我不得不拉下电闸,借着戏台顶上微弱的场灯,再次下到灯槽通道,在每一尊射灯边重新整理叠放那些幻灯片,以便下一场演出使用。</p><p class="ql-block">当我回到侧幕后边时,往往也打消了去炉灶间与大家一起吃夜宵的念头。我拖过来折叠床,打开,面对配电箱坐定,接亮了挂在上边的灯泡,在台上难得寂静中,摊开一本书。</p><p class="ql-block">终于也看不了几页,便躺下呼呼入睡。</p><p class="ql-block">与每晚跑龙套相比,我可能更愿意当一个司灯者,因为这样,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大会议室集体就寝,我更喜欢一个人睡在空荡且漆黑的戏台上,与这些灯箱和那些高悬垂地的侧幕条作伴,但也并非绝对,只不过是想顺着当时的心性去做罢了。</p><p class="ql-block">为了确保每一座天幕灯射出的影像都保持在同一的水平线上,我通常会在演出前的灯光调试过程中,使用印有变形框架的灯片,以校正灯位和焦距。每当那些井字形线条显映在天幕上时,我便会想起小学生的习字本方格。</p><p class="ql-block">贪玩和恶作剧之心一旦被吊起,再大的年岁也摁压不住。比如,那些报废的天幕灯泡,也似乎成了我的玩具,而在此之前,我却从未见过长成这种样子的,块头这么大的灯泡。用现在的眼光回看,那些灯泡的形状,每每令我联想起晚清时代男人的辫子头以及隔壁卫浴间的浴霸。灯泡玻璃的一半被涂成了不透光的水银色,留着另<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半透明透光,那是需要把全部的流明投射出去的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它们亮晃晃地躺在箱子边上,也不知怎么个玩法,最后还是决定,把它们远远地,一个一个地摔到墙根,只当放了几个大炮仗,<span style="font-size:18px;">听听爆响了事</span>。</p><p class="ql-block">因为司灯的原因,每当我观摩其它剧团的演出时,除了欣赏台上的表演之外,对舞台灯光便多了一些关注。我希望天幕景观与密闭舞台的反差大一些才好,反差大一些,魔幻效果就多一些。</p><p class="ql-block">晚上开演前,剧场外边的天色已是黑黝一片,场内大幕紧闭,台上泛着昏暗的场灯,只有左侧台口乐队谱架上的几盏小灯泡,伴着乐器校音的怪叫,显出那边在开场前的乐音聒噪。而我在这样时刻,往往也是耐不住寂寞的,我急切地合上了天幕灯的闸刀,以期给台前反射出一些剧情所需的光亮和气氛,也似乎在宣示着自己的存在。</p><p class="ql-block">我也许已经扮戏完毕,可以安心地坐在配电箱前的折叠椅上,利用大幕拉开前的这几分钟,独享一下天幕上的风景。</p><p class="ql-block">忽然觉得自己也很神奇,居然可以调整那些山水的的坐标和位置,并强迫观众去欣赏它们,但我更钦佩的是绘制它们的美工,他们凭借那些变形架的方位指引,以自己的想象成就了这片舞台天地,也给我的视界以片刻的欢愉。那些总也排对不齐的变形线条,此时,成了各类自然景观的抽象物,有时候,我会愣愣地凝视着那些方格,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作业本,看到了桥背村的阡陌禾田,也看到了老家庭院里挂晒着的渔网。</p><p class="ql-block">可是,我太相信变形架了,这当然会坏事。</p><p class="ql-block">往往碰到这样的情形,我好不容易把那些射出去的方格归正対齐,换上景物片一看,上下左右的景物全都错了位,于是,我便不再固守这种没有约定的约定,我只以日常视觉的合理性和自己的美感直觉,去给画绘出来的大自然排定座次,这时,我便觉得自己也成了美工。也可以想见,如果美工们不照着变形架涂抹幻灯片,那么我为这类图像错位自我辩解的声音,也绝不会比他们更大。</p><p class="ql-block">剧团倡导演员们要一专多能,我所谓的专,早已赋给了台面的地毯,而我自诩的多能,却射向了台后的天幕。</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是很为自己这种新技能的获得而沾沾自喜的。</p><p class="ql-block">我常常质疑自己,是否具备表演的天赋,遗憾的是,每次都不情愿生出否定的回答。我仿佛在能演与会演的灯迷字条中左顾右盼着,心想,总会有被其中一个字条套住的时候,但不知这一刻何时到来。</p><p class="ql-block">或许,是那一尊尊像迫击炮似的天幕灯,以其辉煌的光影,熨展了这种日趋皱褶的心绪。</p><p class="ql-block">但是,能在多大的戏台上发挥那些射灯的作用,并不由自己选择。在一些乡镇的礼堂演出,台子的纵深实在太浅,射影灯用不上,也只有在地面摆上一盏单色的碘钨灯,把天幕照亮。在这样的情状里,我的工作量有所减少,但也失去了独自寝居侧幕边的合理解释。</p><p class="ql-block">我需要以一些幻灯与现实情境的反差去满足自己的向往,但只有现代戏的舞台才会有这样的对比,经典的古装戏台只有单一颜色,无非是在红、黄、蓝三种色片之间切换,但在那时,编导也绝非守旧之人,他们往往根据剧情之需,屡屡使用天幕外景。</p><p class="ql-block">这便使得那个灯槽通道,逾发成了我的专属空间,在临场演出过程中,演员们除非无法在后台转换上场门,否则,没人愿意弯着腰,急急地通过这个沉下去的,灯线密布的阴暗区域,白天就更是这样了。</p><p class="ql-block">每至观众席和戏台上的人散至最终,戏台上往往会剩下我独守这片寂静,但也绝不寂寞。</p><p class="ql-block">我独自享用着这种难得的奢华,此时,整个剧场都属于我,台下是客厅,台上是卧室,那些富丽堂皇的帷幔和红披台案,在那一刻,全都变得真切起来,此夜,此刻,我仿佛拥有了它们,成了这里唯一的主人。</p><p class="ql-block">这是窃喜,窃,意味着偷盗和非正当,一旦意识到它们,这种真切又立刻变回了虚幻。</p><p class="ql-block">我铺好被褥,再次凑近配电柜的灯泡。</p><p class="ql-block">书本总会读累,人也终会疲惫,但睡意却没有太多。我有点兴奋,居然有了些奇思,忍不住想看看外面,但却很难走出四周的漆黑。我稍一动念,只好把天幕灯闸刀推了上去,我想再次目睹那些被美工们夸张的人间图景。不出所料,一座古式宫殿被我的手指轻轻地点亮了。</p><p class="ql-block">虽然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但也不敢太过造次,我还是拉下了电闸,摁灭了夜读的灯泡,让自己沉浸于深夜间通常可感的亮度里。我知道,自己会在这样斑斓的夜色中睡去,明天早晨一睁眼,定会看见侧幕高窗上的那缕阳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