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霜还没化,铁锅底下柴火已经烧得噼啪响。父亲蹲在灶前添柈子,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水,猪骨和酸菜的香气顺着风钻进屋檐下的每一寸空气。这就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冬天——杀猪菜上桌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总觉得“杀猪”是件大事,全村人都像过节一样凑热闹。谁家院里一响鞭炮,大伙儿就知道:今儿有血肠炖酸菜吃了。猪杀了,血放得干净,肠子洗得透亮,母亲和婶子们围在案板前,一边灌血肠一边说笑,那股子热乎劲儿,比屋里烧得正旺的火炕还暖。</p>
<p class="ql-block">杀猪菜的讲究不在精细,而在“全乎”。猪头、猪蹄要烀得软烂,拆了拌蒜泥;心肝肺切片爆炒,脆嫩有嚼头;最要紧的还是那口大锅——酸菜垫底,五花肉铺上,血肠最后轻轻一搁,慢火咕嘟个把钟点,汤汁浓而不腻,肥肉入口即化。我们这些孩子总爱抢着吃血肠,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松口。</p>
<p class="ql-block">如今在城里住久了,饭馆里也能点到“东北杀猪菜”,可总觉得少了点魂儿。不是酸菜不够酸,就是血肠太老,再不然就是那口铁锅换成了不锈钢盆,端上来冷气都压不住的寡淡。前些日子回老家,正赶上堂哥家杀年猪,我特意早起去帮忙烧火。锅开了,我舀了一勺汤尝,咸香直冲脑门,眼眶竟有点发热——这味道,才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人和牲畜、风雪与炉火共同熬出来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饭桌上人声鼎沸,叔伯们喝着散装白酒,划拳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夹了一筷子血肠,配着玉米面饼子慢慢嚼,窗外阳光洒在雪堆上,亮得晃眼。这一刻,我才明白,杀猪菜从来不只是菜,它是东北人对寒冬的回应,是对团圆的执念,是藏在粗瓷大碗里的深情厚意。</p>
<p class="ql-block">日子越过得精细,越想念那种粗粝的真实。等明年,我也要在家门口支口锅,烀一锅酸菜,炖一锅肉,叫上左邻右舍,热热闹闹地,过个有“响动”的冬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