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与乡愁

细雨微醺

<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父亲,一到深秋就格外郑重。他选柿子时像在挑选知音——太青的涩口,过熟的难成,非要那种将红未红、皮色透亮的才好。他说这和做人一个道理,火候不到,滋味就不对。我蹲在一旁看他捂柿子,一层谷糠一层果,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什么珍宝。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他捂的何止是柿子,分明是一段可以让时光慢下来的魔法。</p> <p class="ql-block">晾晒的日子,院子里拉起粗细匀称的麻绳,削了皮的柿子一个个系着蒂柄垂挂下来,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父亲每天都要给它们按摩,说是让糖分均匀。他的手指在柿肉上轻轻打转,夕阳给他的白发镀上金边。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直起腰,望着远山说:“好东西都是要等的。等它把水汽散尽,把甜味凝住,等它从一颗果子变成另一种模样——就像人,也得经过些时日,才能活出真正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那些夜晚,月光透过柿饼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如画。父亲会搬把竹椅坐在檐下,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他的声音混着秋虫的鸣叫,和着风中柿饼的甜香,成了我记忆里最安心的背景音。他说起故乡的老屋,说起战乱时丢失的一本诗集,说起如何在异乡扎根,如何把苦涩默默咽下,只把甜留给我们。他的故事没有大道理,却像那些正在成形的柿饼,在岁月里慢慢凝出滋味。</p> <p class="ql-block">直到多年后的这个黄昏,我在异乡的超市里,面对包装精美的柿饼突然恍惚——父亲当年做的,哪里只是零食?那是一个沉默的男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教给我的生活哲学:所有的美好都需要等待,所有的苦涩都可以转化,所有的离别都可能以另一种方式重逢。</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寻找的从来不只是柿饼的滋味,而是父亲把秋天封存进时光里的那个动作,是那双粗糙的手如何将季节的馈赠,变成可以带往远方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我买下一盒柿饼,轻轻咬了一口。甜,依旧是甜的,可这甜里没有故乡的风,没有老院的阳光,没有父亲手上的温度。但奇妙的是,当那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父亲的样子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系着围裙在院子里忙碌,回头对我笑,那笑容穿越千山万水,依然温暖如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原来,乡愁是有具体重量的。它是一块柿饼的沉,是枝头果实的弯,是父亲背影的弧度。而爱,是比乡愁更深的海洋——父亲早已把他一生的秋,都封存在了那蜜一样的澄黄里。无论我走多远,只要还能尝到这一口甜,就知道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院子,离开过那片被他的爱照得透亮的光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柿饼会吃完,秋天会过去,父亲也已远去。可有些东西留下了——就像柿子褪去涩味凝成的蜜,就像记忆滤掉苦难留下的暖。我终于懂得,我寻找的从来不是故乡的柿饼,而是通过柿饼这条秘密小径,一次次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下午,重新做个看他做柿饼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传承——父亲把秋天封存在柿饼里,我把父亲封存在记忆里。而乡愁,是那条让一切永不丢失的绳,系着蒂,连着心。无论漂泊多久,一回头,故乡和父亲都在那里,在每一个泛着蜜色的秋天里,完好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