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行疆（二十八） 盐城霄烟

浮尘

我们到盐城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钟光景。五月的江淮平原，天色还亮得很，太阳斜斜地挂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纪念馆广场上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那六个鎏金大字——“新四军纪念馆”，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正门上那个“N4A”的臂章符号，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静静地诉说着什么。

走进序厅，凉意便扑面而来。1941年的字样赫然在目，一下子把人拽回到那个遥远的寒冬。想象里，皖南的云岭该是雾气蒙蒙的，1月4日的晨霜还没有化尽，九千多名新四军将士就要开拔了。他们回头望了望住惯了的驻地，可谁又能想到，三天后的茂林，竟成了那么多人的最后归宿。八万国民党军像黑云一样压下来，枪声、喊杀声、倒下的声音……叶挺军长去谈判，却被扣下了；袁国平牺牲了，项英、周子昆也倒在了叛徒的枪下。九千多人啊，最后冲出去的，只有两千多。墙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可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喜怒哀乐。

展柜里有一张《中央日报》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登着国民政府“取消新四军番号”的通令，字字都像针一样扎眼。可以想见，当时的盐阜大地上，刘少奇同志是怎样在油灯下起草电文的。那实景复原的华中总指挥部里，发报机静静地摆着，我仿佛还能听见“嘀嗒、嘀嗒”的声音，一声声，都是历史的脉搏。就在1月20日，毛泽东同志亲自拟定的命令传下来了——重建军部！这消息像春雷，滚过华中大地，滚过每个战士的心头。

最动人的是全息影像复原的盐城游艺园大会。1941年1月25日，春寒料峭，可场上千把号人的热情，能把天都暖热了。刘少奇同志宣读重建命令的声音，透过八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影像里的星月亮起来的时候，展馆的穹顶也同步亮起了星星。忽然，陈毅同志那口四川话就在展厅里响起来了：“这个庆祝大会，在抗战史册上要记他娘的一笔！”我们都笑了，笑里有泪。这位儒将说得不错，新军部的成立，不仅让九万将士重新有了魂，更让华中抗战掀开了新的一页。

在文物展区，我久久地站在那个“N4A”臂章前。深蓝色的粗布，白色的字样，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许幸之教授的设计真是巧妙，既暗合了国际反法西斯阵线，又透着中国军人的智慧。旁边的互动屏上，轻触就能看到整编后的七个师，像北斗七星一样，稳稳地守护着华中大地。

军部旧址复原区，是依照泰山庙的样子建的。飞檐斗拱，还带着当年的气象。走进发报室，音响装置模拟着“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很。1941年3月的春阳，大概也是这样透过窗棂，照在刘少奇同志批阅文件的办公桌上的罢？隔壁作战室里的沙盘，上面插着的红蓝小旗，有些歪了，有些还直挺挺地立着，恍惚间，总觉得参谋们刚刚还在这里推演，不过是出去吃口饭，转眼就要回来的。

最让人心潮澎湃的，是华中局成立的全息剧场。虚拟影像中，刘少奇同志展开华中抗日根据地示意图，五省边界的山脉河流次第亮起，最后连成一片，燎原之势已成。数据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地跳动着：两万多次战斗，四十万日伪军被歼，八个根据地坚如铜墙铁壁——这就是“华中长城”啊，是用血与火铸成的。

走出展厅，在“精神传承”展区，我意外地看到了张家界空中田园的照片。2021年拍的云海梯田，层层叠叠的绿，衬着1941年的战地照片，一黑一彩，一静一动，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八十年的对话。解说词写得好：“当年新四军播撒的革命火种，如今已在神州大地绽放出乡村振兴的新希望。”从历史到现实，这条路，我们走了很久，也走了很远。

暮色渐渐浓了。馆前广场上的“N4A”雕塑亮起了暖光，在渐深的蓝夜里，显得格外温润。回头望去，这座双翼型的纪念馆，真像一部打开了的立体史书。那些曾在盐阜大地回荡的冲锋号，那些浸润着热血与信仰的红色基因，都化作了展柜里的文物、墙上的图文、声光里的场景，静静地，播撒着星星之火。

我们启动车子，继续北上。车载音响里，不知谁放起了《新四军军歌》：“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铿锵的旋律里，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铁军精神，从来不是尘封在纪念馆里的老古董，它活在我们的血脉里，随着新时代的车轮，一起向前，向前。窗外，盐城的灯火渐行渐远，而心里的那盏灯，却愈发明亮起来。

2025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