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旧事】我的“牛鬼蛇神”丁师傅

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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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有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进厂后遇到的第一位师傅老丁工就是这么一位貌不惊人的怪人。

我和老丁工虽说只有一年时光的师徒相处，但他老人家瘦弱的身躯，以及慎微倔强的性格，至今仍在我的脑海中顽强浮现。

　　那是1972年的一个冬天，我从崇明东风农场上调到上海水泥厂，该厂是当时上海乃至华东地区同行的巨无霸国企大厂，那时的一切感觉都很新鲜。

　　我们五个知青伙伴被分配到化验室工作，这里被称为“水泥厂的眼睛”。我的岗位是熟料取样，这是化验室最最艰苦的操作岗位，带我的师傅就是老丁工。

　　那时已是WG后期，阶级斗争的火药味还是很浓，化验室革委会X副主任（化验室造反队长）告诉我：“老丁工是反动技术权威，也是一个下放的牛鬼蛇神，你跟着他只能学技术，其他的东西不要学！”

　　不过，在我的眼中，老丁工不是个“坏人”。

　　身躯瘦弱的老丁工筋骨和意志极佳，在环境温度超过60摄氏度的高温高粉尘恶劣环境中，他快捷、灵巧和娴熟的取样动作绝不亚于其他任何师傅；半个小时一次的立升重称样和两个小时一次的链条带取样动作规范，数据记录清晰完美；凡是上夜班时，他会在我趴在工作台上打短暂瞌睡时，轻轻为我披上一件外套；当我快速跑步去窑头取样时，他会厉声喝道：“跑慢点，当心踏到料子摔跤！”因为，在窑头取样场地，总有不少颗粒状的熟料洒落物，如不小心踏上去极易滑倒。

说来也怪，听着他那儒软的纯正苏州话，我当时老是联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姑苏城里的好婆，他们的口音和脾性是多么的相似。

　　后来，跟着老丁工，我还学会了生料取样、水泥取样，三班配料和调度。老丁工让我多看书，这本《水泥烧成工艺》就是他推荐的。

　　一年后，老丁工“解放了”，他先回到了中心化验室总部，负责全厂的生产质量控制，再后来他“官复原职”，回到了总工程师室，成了全厂技术大总管，大家都亲切地叫他“丁总”或“丁老总”。但是，我依旧叫他“丁师傅”，而我对他的眼光也从“平视”到“仰视”，直到他退休我都没有专门找过他，仅在路上遇到向他恭恭敬敬地打个招呼，也许这和自己不爱拍马屁从不奉承上司的脾气有关。

　　现在想想，还是有点遗憾，更加有点愧疚。

　　多年来，我的工作变动很大，从技术管理到行政党务，从工程师的工作到政工师的岗位，在老厂坚守到最后谢幕，见证了一家国企老厂从兴旺到衰落的历程，但是，老丁工却渐渐淡出我的记忆。

　　直到我退休前五年的一次“维稳工作会议”上，我无意间听到老丁工的名字出现在“不稳定因素老上访”名单中。我感觉很诧异，更感到不可思议。这么个谨小慎微的老者，退休后不会遇到什么不公待遇吧？在一般的认知中，他的物质生活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随后，“老丁工是老上访户”的声音总是出现在各类严肃的“维稳会议”上，每到重大政治活动（如开两会）期间，他就成了重点关注对象。让人感觉“老丁工”是个拎不清的人物，至于他有什么诉求，我们一点不知晓，从不关心，更没人透露。

　　直到我退休前的几个月，才知道原委。

那天，厂党办主任非常严肃地来找我了解原发电车间报废设备的处理情况，因为这是我去这个车间好几年前的事，我不清楚所以无法回答。党办主任说“市里派人来调查了”这是由于老丁工退休后的固执反复举报：“我厂当年发电车间那么多设备卖出去，厂财务科却没有收进一分钱”，这才逐渐引起上级重视，并开始追查的。

　　可惜，时间太久，这些事情能否查清楚？我认为也只有天晓得。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过师傅老丁工，心中很难将那瘦弱身躯和谨小慎微风格与固执反复的举报联系起来，从而跻身于“不稳定因素人员”行列之中。

虽然我也已退休多年，心中对师傅他老人家的牵挂和惦记，仍挥之不去。

（本文2013年2月23日原创发表于《东方博客》）

后记：年前参加老厂黄老总追悼会时，从老厂同事处获知老丁工已于早年病逝。在此向师傅送上迟到的追思和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