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历险:过达仁河》

水也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font-size:22px;">《第四次历险:过达仁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水也</span></p><p class="ql-block">西藏有两样东西,让你敬畏,永远难忘,那就是大山大河。</p><p class="ql-block">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里交通闭塞,过山难,行路难,大路稀少;过水亦难,桥梁罕见。</p><p class="ql-block">1977年6月初,我独自一人从哈尔麦区返回那曲县,途中必须涉水过达仁河。我虽在南方长大,自恃水性好,却未曾想,这次渡河,成了我此生最接近深渊的一次。</p><p class="ql-block">1976年秋,我应召回那曲县写完工作汇报材料,再没回工作组。</p><p class="ql-block">翌年3月初,我又被安排随工作组前往哈尔麦区劳托公社蹲点。我们住在一队的奶房里。</p><p class="ql-block">我的坐骑仍是那匹中等个头,蹄声清脆,擅长小跑,<span style="font-size:18px;">唤作“追风”</span>的白马。工作组领队还是县委副书记次仁塔青,成员算上我共四人:县团委副书记元登,老科长<span style="font-size:18px;">华赛,</span>还有我。说是四人,实则常驻的只有两人——次仁塔青身体不好,加上县里有事,基本不在点上;华赛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肺病,大多时间需静养治疗。真正扎在点上的,只有元登和我。</p><p class="ql-block">白天,我们和社员们一起背石块,砌草场的围墙,这在当时是牧区的工作重点。我们早出晚归,中午就着寒风吃自带的干粮。晚上则开展“基本路线教育”,其实就是读报纸和文件,让群众了解政策方向,通常一小时左右。</p><p class="ql-block">后来,奶房要腾出来加工队里的酥油和奶渣,只能容一人居住,这样元登搬去了队长家。</p><p class="ql-block">我的空间相对独立。除了白天与牧民一同劳作,晚上一起学习,<span style="font-size:18px;">空闲时间都用在了</span>翻看带来的大学课本里,已坚持了多年。群众都以为我是藏族小伙子,只是纳闷我为何很少讲藏话,因为我不但皮肤晒得黝黑,穿戴上也没有两样。穿过藏装,和他们一起放过牛羊。这份“认同”一直延续到我晕倒的那天。</p><p class="ql-block">其实早有预兆。但我有些逞强,总是抢着背大块较沉的石块。加之生活单一,饮食没规律,营养跟不上,我吐过几次血。晕倒那天清晨,我又吐了几口,将暗红的血沫埋进了泥土里,照常上了草场。有位好心的社员看我的上衣破了,给了我一大块结实的牛皮,可我的脊背还是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皮,汗水一浸,钻心地疼。那天正午烈日当头,我吃过饭,背起一块大青石,刚直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我已躺在了奶房。</p><p class="ql-block">那时,元登接到通知,去地区参加团会了。这个点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人。没几天,区上捎来口信让我也返县。至此,我在乡下的日子画上了一个句号。</p><p class="ql-block">临走那天下着雨,雨丝细密有点凉。我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坑达”里一边装着文件和书,一边装的是糌粑羊皮口袋。单人匹马,离开了劳托。好在有“追风”,它驮着我,一步一步走向那曲。</p><p class="ql-block">到了达仁河边,我的心沉了一下。平日清澈的河水变了模样——雨水汇聚,河水暴涨,浑浊的激流淹没了河床。</p><p class="ql-block">“追风”迟疑了一下踏入水中,河水越来越深,流速也越来越急。行至河心,水已漫到腹部。我能感到“追风”的身体在向上漂,像一叶小舟。突然一个浪头打来,“追风”身子一歪,整个身体落入了水中,被河水裹挟着向下游漂去!</p><p class="ql-block">“危险!”没有时间思考,我挣扎着松开马镫,滑入冰冷的河中!水彻骨的寒,像无数钢针向我刺来。我憋足劲,抓住“追风”的缰绳,借着水势,将它往侧前方的岸边牵引。我和“追风”,在这狂暴的河水里,成了命运共同体。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尖触踫到了河底的碎石,连滚带爬,终于上了岸。</p><p class="ql-block">我瘫坐在泥泞的河岸上,“追风”则站在我身旁,用温热的鼻息喷我的脸。此时景况,用“险象环生”四字来形容很贴切。</p><p class="ql-block">然而,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岸上的地点很陌生。记忆中那块巨石标识,早已被暴涨的河水淹没。举目四望,雨幕中是一片模糊的轮廓,我迷路了!我拉着“追风”的缰绳,努力寻找通往那曲的路。耗了很长时间,天色渐晚,我丢下马被套翻身上马。没想到“追风”瞬间来了劲头,它迈开大步,绕过岸边两座山口,然后向着前方直奔而去。我伏在它的背上,将一切都交给了它。</p><p class="ql-block">“追风”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停顿片刻。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追风”突然嘶叫一声,我睁大眼,前方黑暗的天际线上,忽然跃出几点闪烁的灯火。“是灯火!”穿透了寂静的荒原之夜。那是那曲县对面山头上,军分区雷达站的灯光。</p><p class="ql-block">“没有过不去的山,也没有过不去的河!我们……终于到家了!”</p> <p class="ql-block">进了县委大院我的宿舍,四周万籁俱寂。按照惯例,县里的柴油发电供电到夜里十一点就停止了。</p><p class="ql-block">我摸索着给“追风”喂了饲料,然后将它牵到大院外,拍了拍它的脖颈,指了指红旗公社牧场的方向:“回去吧,追风,一路辛苦,谢谢你啦!”它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发起高烧。冰冷的河水,极度的疲惫,紧张过后的松弛,一起击倒了我。</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我迟迟未能起床。是我的老主任李良辅早起去公用厕所时,发现了异常——我那忠诚的“追风”,并没有返回牧场。它就静静地站在我的窗前,像一尊雕塑。它在这里守了我一夜。</p><p class="ql-block">李主任敲开我的门。我很感动这位如慈父般的长者,他让夫人万良菊送来了稀饭小菜和馒头。</p><p class="ql-block">我搂住“追风”尚带夜寒的脖子,脸颊贴着它温暖的鬃毛,说不出一个字。后来,还是通讯员阿旺将它送回了牧场。</p><p class="ql-block">“追风”,这个我送给它的,自以为富有诗意的昵称,它当之无愧。一别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它,但它无数次闯入我的梦境,带我再次走过那片山川原野,渡过那条大河,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永远温暖的印痕。</p> <p class="ql-block">【谢友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