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张贤亮和他的《肖尔布拉克》</p><p class="ql-block"> 周士元</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张贤亮是一个独特而复杂的存在。他不仅是一位著作等身的著名作家,更是一位极其成功的文化商人。这种双重身份,在新时期以来的中国文坛堪称异数。若论下海经商的作家,张贤亮堪称其中最为成功的典范,他一手打造的宁夏镇北堡西部影城,已成为中国西部文化旅游的地标。正是这样突出的商业成就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他在文坛的光环。</p> <p class="ql-block"> 耐人寻味的是,张贤亮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就基本停止了文学创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再发表新作。曾有读者当面询问他封笔的原因,张贤亮给出了一个貌似玩笑却充满深意的回答:“现实比小说更为精彩。”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实则暗含着一个历经沧桑的知识分子对时代剧变的深刻洞察。当市场经济大潮席卷中国,现实生活的荒诞与复杂已然超出了虚构文学的想象力边界,这位曾以笔为剑的作家,选择将自己的创造力转向了更为直接的现实建构。</p><p class="ql-block"> 不过,虽然在公众认知中,作为镇北堡西部影城老板的张贤亮,似乎比作家张贤亮更为人熟知。然而在文学领域,他留下的遗产同样丰厚。除了因其作品深刻反映特殊历史时期的知识分子苦难与人性挣扎,与从维熙一起被并称为“大墙文学的双璧”这一标签外,自然是谢晋导演改编成电影《牧马人》的《灵与肉》,那部短篇小说中的许灵均就有作家自己的影子。影片中由朱时茂饰演的许灵均,那个被打成右派下放草原”的牧马人形象,已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p><p class="ql-block"> 此外,《绿化树》对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深刻剖析,《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对性压抑与政治压抑的大胆揭示,《青春期》对历史创伤的个性化书写,都构成了上世纪八零年代文学解放浪潮中不可或缺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电影《牧马人》中的那个镜头:许灵均身着破旧的牧民服装,仰卧在辽阔的草原上的草丛中,目光望向苍穹。就是这个充满诗意的画面,让我们捕捉到了人物与自然的血肉联系,看到了个体命运与自然的紧密相连、共生共存,给了我们震撼人心的美感。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说过:“若没有这个镜头,《牧马人》的艺术感染力将大打折扣”。正是这个画面给我带来的震撼,促使我在前年秋天带着儿子去了内蒙古乌兰布统大草原。</p> <p class="ql-block"> 其实,张贤亮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的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老人与狗》《龙种》《黑炮事件》《异想天开》等等。今天我想说一下他的一部现在相对被忽视的,当年曾经获得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精品《肖尔布拉克》,这部作品虽篇幅不长,却凝聚了张贤亮对苦难与救赎的独特思考,更在1984年被成功搬上银幕,由当时红极一时的周里京、张伟欣和朱琳联袂主演。</p><p class="ql-block">《肖尔布拉克》,这个维吾尔语意为“碱水泉”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隐喻。小说通过新疆货运司机李世英的视角,展现了一段特殊年代里的生命历程。故事始于1960年,为逃避中原饥荒,十七岁的年轻小伙李世英从老家河南只身前往新疆谋生。途中偶然结识了一同逃难的两位姑娘,正是这个相遇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原本到手的教师工作就此错过,却因此拜师学艺,成为了一名奔波在天山南北的货车司机。</p><p class="ql-block">与《牧马人》中许灵均与李秀芝的相遇相似,李世英的生命中也出现了一个改变他命运的女性,走投无路、寄人篱下的逃荒女子巧珍。他们在困顿中结为夫妻,然而这段婚姻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隔膜,巧珍对他相敬如宾的客气背后,是难以融化的冰冷。不仅拒绝他的亲热,还刻意放低自己,在难得的相处中对他如佣人对自己的主人一样。直到李世英发现,原来巧珍心中早已装着另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而这个人也已经追到了这里。这个发现让他无比愤怒,但经过内心挣扎,这个质朴的河南汉子最终选择了成全。他主动提出离婚,让巧珍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不仅如此,还拿出所有的积蓄帮他们开了个铺子。这个决定赢得了师父的赞赏和敬重,师父说:“我没有看错人”,并让他放下过去,“当司机的要两只眼睛向前看,偶尔的从反光镜中看一看后面还可以,如果一个劲地往后看,非翻车不可。”这句话让原本心中还留存有一点点芥蒂的他幡然醒悟。</p><p class="ql-block">这一情节展现了张贤亮对人性的复杂性的深刻理解,那就是爱不仅仅是拥有、占有,更可以表现为放手。</p> <p class="ql-block"> 小说中李世英的第二段情感经历更加动人。几年后,李世英在货运途中偶遇一位上海女知青和她突发急性肺炎的儿子。情急之下,他不顾女知青的抗拒,亮出自己作为先进生产者的奖品,在那个年代非常常见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作为信誉证明,将母子俩紧急送去了医院。也是从这件事以后,他得知了这个女知青叶娟悲惨的遭遇:她是被连长强暴后生下了这个孩子。她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就是想有朝一日能调回上海。李世英说,人生幸不幸福不在于在哪里生活,要看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活。就这样,随着故事的进展,两个在时代洪流中备受创伤的灵魂,在理解与包容中逐渐靠近,最终在肖尔布拉克这个“碱水泉”边组建了新的家庭。</p><p class="ql-block"> “肖儿布拉克”,张贤亮通过“碱水泉”的意象,完成了一个深刻的比拟隐喻:正如碱水泉经过地下岩层的长期过滤,在苦涩中反而孕育出更茁壮的生命,那些“在苦水和碱水里泡过的人”,历经磨难后反而淬炼出了“金子般的心”。这种将个体命运与时代风貌、地域环境相融合的写法,使小说超越了简单个人的苦难叙事,升华为对我们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韧性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肖尔布拉克》的选角,主演李世英的周里京当年同时在《人生》中饰演高加林,而这两部同年上映的影片中都有一个名叫“巧珍”的女性角色。《人生》中的巧珍被周里京﹝高加林﹞半路抛下,而《肖尔布拉克》中的周里京﹝李世英﹞却被新婚妻子巧珍离开。简单说,《人生》中周里京对不起巧珍,《肖尔布拉克》中巧珍对不起周里京。这种角色命运的镜像互换,仿佛一个意味深长的轮回叙事:同样的男女人物关系,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演绎出截然相反的情感模式。</p><p class="ql-block"> 倘若两部电影再启用同一位女演员(如吴玉芳或张伟欣)饰演两个巧珍,这种对比性将更为强烈。观众或许有另一种解读,或许会从中读出作家用作品昭示的对命运无常的更深层思考——人生没有不变的剧本,只有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不断重构的情感模式。</p> <p class="ql-block"> 除了商人的身份,文坛中的张贤亮留给同代人的印象,除了其丰富的个人情感生活时常成为公众话题外,多是“狂傲”的。这种狂傲,建立在他过人的才华与洞察力之上。他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与生俱来的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尽管在公开场合他也懂得必要的周旋,但骨子里的清高始终未曾消减。而他这个狂傲清高焉知不是一种反讽,当年,张贤亮曾经作为陪绑被押上刑场,直到枪声响起,没有人知道被执行死刑的是不是自己,这个经历让他此后常常从噩梦中警醒……</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这位看似孤傲地与同代人尽量保持着距离的作家,却对张承志的作品表现出难得的欣赏。尽管外界盛传二人不睦,尽管他们二人几无交集,张贤亮却公开称赞张承志作品的“骨气”,认为他是当代作家中少有的思想家。这种跨越单纯的文学观念的敬意,恰恰反映了张贤亮对世界评价标准的纯粹性,对于作家作品,他看重的不仅仅是艺术技巧和文学性,他更看重的是文字背后的精神品格。</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一篇《趣说书话》中,用串联书名的形式概括当代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关于张贤亮是:“有戏称《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河的子孙》,与身在《肖尔布拉克》(“碱水泉”)的《浪漫的黑炮》,在《绿化树》下一起走出《青春期》的,最能体现铮铮硬骨的《男人的风格》的,创建了宁夏镇北堡西部影城的《牧马人(灵与肉)》‘张贤亮’卷。”这段文字是我对张贤亮这位略显复杂的作家的致敬。</p><p class="ql-block"> 《肖尔布拉克》或许不是张贤亮最著名的作品,但却是最能体现其创作精髓的佳作之一。在这个短篇中,我们看到了那个年代社会大环境给人们带来的创伤,更看到了千疮百孔的社会底层民众中绽放出的人性光辉;看到了渺小的个体在苦难中的坚韧不屈和尊严。正如碱水泉的隐喻:“在苦水和碱水里泡过的人,都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最苦涩的土壤,反而能孕育出最纯净的灵魂。这或许就是张贤亮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在任何艰难的条件下,都要相信人性的光辉,相信爱的、相信人性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2025.1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