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梧桐树

树影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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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大巴山米苍山区，儿时踏过林间小径，见过无数山树苍翠，却从未见过梧桐。初次相识，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初中校园里。那时新校初建，绿意正浓：校门口的长道旁，塔柏如卫士般四季常青；而教室前、操场边，一排排梧桐树高大挺拔，枝干舒展，仿佛撑起一片片绿云，为书声琅琅的校园添上一抹动人的风景。

梧桐四季皆美，春来嫩叶初展，如婴儿手掌般柔嫩可爱；夏日浓荫匝地，为学子遮挡骄阳；秋风起时，叶片由绿转黄，继而泛红，宛如丹霞洒落人间；冬日叶尽枝空，却将阳光温柔地洒向大地。它的叶子似掌、如扇、若鸭蹼，灵动而亲切。人们唤它“法国梧桐”，说巴黎街头遍植此树，由法国传来。彼时我信之不疑，心中更添几分浪漫遐想。梧桐，就这样悄然走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然而，我爱梧桐，不止因其风姿绰约、遮阳送荫，更因少年时读到的一段古事——《封神演义》中“桐叶封弟”的典故。周武王驾崩，成王年幼，由周公辅政。一日，成王与弟叔虞嬉戏于梧桐树下，拾起一片梧桐叶，削作玉圭，戏言：“以此封汝。”史官记之，周公闻而谏曰：“天子无戏言。”于是成王正式册封叔虞于唐，后建晋国。一叶为信，一诺千金。这“君无戏言”的厚重，如梧桐根脉深扎于我心，自此，诚信二字，成为我一生坚守的信念。

斗转星移，岁月如流。半个多世纪悄然滑过，我从山村走向城市，足迹遍及四海。看尽花开花落，阅遍云卷云舒，心境渐趋平和，可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之美的悸动，却从未停歇。那些年少时种下的梧桐影，始终在心头轻轻摇曳。

今年深秋，因中医拨罐之需，我常经成渝立交旁的万科魅力之城。某日途经，忽见道路两侧梧桐叶色斑斓，由绿转黄，由黄染红，与银杏的金黄交相辉映，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驻足凝望，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树影，树皮斑驳如史书页页，枝干伸展似岁月之手，成排矗立，静默而庄严。我举起相机，定格这都市中的诗意瞬间，心却悄然沉入一段久远的思索。

“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这是民间流传千年的谚语；“桐叶封弟”，是史册铭刻的诚信寓言。它们都与梧桐息息相关，根植于中华文化的沃土。可若梧桐真来自法国，这些承载着东方哲思的故事，又该如何安放？我心中顿生疑问：这被称为“法国梧桐”的树，究竟是谁的故乡之客？

查阅资料方知，所谓“法国梧桐”，学名二球悬铃木（Platanus × acerifolia），属悬铃木科，原产欧洲东南至西亚，并非法国独有，更非中国梧桐。因其叶形相似，且19世纪由法国人率先在上海法租界种植，遂得此名。它漂洋而来，落地生根，却冠以“梧桐”之名，竟让世人误认百年。

真正的中国梧桐，原生于斯，叶片宽大，常有裂缺，却不似悬铃木那般深裂。它清雅高洁，古称“青桐”，曾是庭院雅居的常客，更是凤凰栖息的象征。而我们街头所见的，多是这异乡的“悬铃木”。然无论其名如何混淆，那一树浓荫、一季风华，在我眼中，早已与故土情怀融为一体。

梧桐于我，早已不只是树。它是少年时的一片桐叶，承载着“信”的重量；是秋日街头的一排苍影，映照着城市的温度；更是中华文化中那一缕不灭的精神微光。邂逅梧桐树，是与一段历史的重逢，是与一种信念的对话，也是在喧嚣尘世中，寻回内心宁静的温柔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