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雨

七红

<p class="ql-block">1985年的临江小城,冬日常被一层灰濛濛的雨雾裹着。身后钢铁厂的烟囱是城里最高的建筑,黑黢黢的烟柱混着水汽往天上爬,像蘸了浓墨却没写完的毛笔字,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他踩着厂里发的工作皮鞋,裤脚沾着轧钢时溅上的铁屑,刚跳上2路公交车,眼镜片就蒙了层水汽。他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正好撞见售票员——一个眼生的姑娘,正踮着脚给前排乘客撕票,辫梢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像团跳跃的小火苗,在长长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亮。</p><p class="ql-block">那时的2路车是铰接式的“大通道”,中间用帆布连着,拐弯时铁皮“咯吱”作响,连接处晃得能把人甩起来。姑娘的辫子也跟着甩,红绳扫过扶杆,留下道转瞬即逝的色彩。她嗓门很亮,报站时能穿透满车的嘈杂:“前方到站,百货大楼——买年货的叔叔阿姨们提前准备啦!”他往车厢壁上靠了靠,借着椅背的支撑掏出笔纸,笔尖在纸上急促地划了几行,之后又忍不住往帆布连接处凑了凑。车一颠,他的肩膀擦过姑娘的袖口,混着雨水的凉意里,竟藏着点淡淡的药味。</p><p class="ql-block">车过岔路口时,上来位拎菜篮的大嫂。还没站稳就被急刹晃得一个趔趄,菜篮子歪了歪,几个土豆骨碌碌滚出来,正好卡在帆布缝隙里。他见状弯下身子帮忙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土豆皮,就见块印着小蓝花的手帕从姑娘的衣服里滑出来。他眼疾手快接住,手帕边角有点潮,那股药味更浓了些,像是从医院病房里带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啊,师傅。”姑娘抬头时,发际上还沾着点雨雾。</p><p class="ql-block"> “没事。”他摆摆手,手心被手帕焐得有点发热,“我常坐这趟车,没见过你。”</p><p class="ql-block">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她说起话来时,脸颊上的一对小酒窝里,像盛满了笑意。</p><p class="ql-block">说话间,在递手帕时他鬼使神差地把刚写的那页纸也递了过去。她的脸腾地红了,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票夹,辫梢的红绳在胸前,像害羞似得垂着。</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虹,刚高中毕业,外婆重病卧床,母亲为了照顾病人,提前退休让她顶替接了班。她是家中老大,父母要上班,她放弃参加高考,早早承担起照顾老人和弟妹的任务。那天晚上,她在医院给外婆擦完身之后,借着病房煞白的日光灯展开信纸看了起来,纸上写的是几行诗,标题是《冬雨打窗时》,字迹有些歪歪扭扭:“雨丝缠在帆布上,像你没说出口的话,红绳一荡,虽乱了思绪,却印在了心房……”落款是“智民”。</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珠正顺着玻璃往下爬,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谁在偷偷写日记。她对着窗玻璃呵出白气,突然觉得这戴眼镜的小伙,和工厂里那些粗嗓门的男人不一样——他的诗句里,藏着一种异样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他们的交集总浸在雨里。他会提前在站台等,牛皮纸包好的诗揣在怀里,趁她收票时飞快塞给她;她则把外婆喝剩的药渣倒在站台花坛里,听他讲诗里的“意象”:“就像这雨,落在你发梢是凉的,落在我心上,是烫的”。直到有天,母亲送饭时撞见在走廊给她读诗的他,保温桶往桌上一墩,瓷碗碰撞的脆响像道惊雷:“我家姑娘要找的是能付医药费的,不是念酸词儿的!”</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冷得钻心,外婆的住院费像滚雪球似的涨。交通局长的儿子托人来说亲,说只要她点头,医药费全包,还能调她去局里坐办公室。母亲把他送来的水果罐头往桌角一推:“小郑家是局长,比那个轧钢的强一百倍!”她看着母亲手里的催款单,白纸黑字像道符咒。她把诗集锁进抽屉,钥匙扔进屋后的排水沟,听着金属落地的轻响,像把心也沉了底。</p><p class="ql-block"> “我们别见了。”医院屋檐下,她把一沓诗还给他,纸页边缘被摩挲得发毛。“我妈说,你大我八岁,又……”她没说下去,转身时辫梢的红绳扫过他手背,留下道水痕。他看着她进了病房,攥着诗稿的手在发抖——那天他刚收到电大录取通知书,报了汉语言文学专业,本想告诉她,他也在往“体面”的路上走。</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缠缠绵绵的,像要把整个临江小城泡进眼泪里。“大通道”在雨雾里“呜呜”行驶,帆布连接处的铁皮“咯吱”响,像谁在低声哭。他捏着那沓纸,指节泛白,纸页上有几处淡淡的水渍,是她的眼泪吗?他不敢想。车到站时雨突然大了,他没打伞,任由雨水往领子里灌。工装口袋里的钢笔硌着肋骨,笔帽上刻着的“虹”字,被雨水浸得越发清晰——那是他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本想等她生日送。回到单身宿舍,他把诗稿铺在床板上。《冬雨打窗时》、《铁与花》、《帆布上的红绳》……每一首都浸着她的影子。他摸出打火机,火苗舔到纸边时,却看见《帆布上的红绳》末尾,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会暖的”。手一抖,打火机掉在地上,他蹲在床前,肩膀抖得像台失控的轧钢机,眼泪砸在诗稿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那句“你辫梢的红,是冬夜里唯一的星”</p><p class="ql-block">此后的时间,他成了车间里最沉默的人。别人凑牌局时,他躲在角落啃电大课本;别人聊闲篇时,他盯着轧钢机迸出的火花发呆——那些火花像她笑起来的酒窝,亮一下,就灭了。有次夜班,钢坯没卡住,他差点被带倒,多亏工友一把拽住。“你小子不要命了?”工友骂他,他却盯着地上的铁屑,突然说:“王哥,你说眼泪掉在钢上,会烫出印子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她的日子,是被医院的催款单和母亲的叹息填满的。外婆的病房在一楼,窗户正对着公交站台,她每次来护理,总忍不住往窗外看——总觉得那个戴眼镜的身影会从2路车上下来,手里攥着本牛皮纸包的诗集。可驶来的车,总空落落的。那天母亲把局长家的彩礼往抽屉塞时,碰撞的脆响像在割她的耳朵。“小郑说了,下个月就转特护病房。”母亲的手指在桌上敲得邦邦响,“那小子能给你啥?除了不能当饭吃的诗!”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洇透了被角,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夜里,她偷偷跑到公交站台,蹲在他常站的位置,手指抚摸着候车区的护栏——那里好像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雨水的凉。</p><p class="ql-block"> 1986年的冬雨来得蹊跷,刚入冬就下了场连阴雨。她在婚纱店试礼服,缎面裙摆拖在地上,像摊开的苍白信纸。她摸着胸前的珍珠项链,是小郑送的,凉得刺骨。突然听见隔壁试衣间的议论,手里的头纱“啪”地掉在地上——“局长儿子被抓了”“赌博输了好几万”“把人家姑娘强留家里耍流氓”……她猛地冲出婚纱店,拦了辆三轮车就往家跑,风灌进领口,像他当年塞给她的诗里写的:“有些枷锁,雨一淋,就断了”。</p><p class="ql-block">她翻出藏在床垫下的小铁盒,里面是片被雨水泡过的红枫叶,那是她和他在站台旁捡的。还有张泛黄的纸,是他写的《告别辞》,最后一句被雨水浸得发蓝:“雨会停,帆布会坏,但我等你一直在,心底的站台。”</p><p class="ql-block">“我不嫁了!”她把项链扯下来扔在桌上,珍珠滚了一地。母亲只会哀声叹气,老实巴交的父亲闷头抽着烟,半天说了句:“当初你妈就不该那样逼你。”</p><p class="ql-block">外婆去世了, 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气如游丝:“丫头,委屈你了,想干啥就去干吧……”她对赶来的父母说“我累了,想静静”,转身报了成人自考。白天卖票,晚上在台灯下啃《会计基础》,雨夜里的公交站台,总留着她一个人读书的影子,像株在雨里使劲扎根的植物。</p><p class="ql-block">她是在90年12期《临江文学》上看见他名字的。他的《冬季的雨》获了奖,诗里写道:“冷风吹过我的窗,滴答声敲我的心房,灰色的天 ,无尽的长,像是诉说某种隐藏…冬季的雨落在记忆里,模糊了脚印 ,溶解了曾经,每一滴都是句无声叹息……”另一首《五年》里写:“五年里我走过,一段又一段孤旅,却始终不能忘记,有个姑娘教会我,轧钢的火能炼钢,也能焐热冻在雨里的诗……”</p><p class="ql-block">又是个飘雨的冬日,2路车的新站台。她刚拿到自考毕业证,成了公交公司的会计,这天莫名想来老线路看看。站台铃声响起时,崭新的大巴车缓缓驶来,车身上的广告画亮得晃眼,再不是当年的“大通道”了。从车门下来的他,看见站台边熟悉的身影,突然就定住了,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她也看见了他,嘴角的笑意像早就备好的,自然而然地漾溢开来。</p><p class="ql-block">他穿件深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手里拿着本《当代诗歌精选》,书脊上贴着根红绒绳——是她当年辫梢的那根,颜色褪了些,却依然鲜活。站台铃声再次响起,大巴车亮着暖黄的灯,像个盛满故事的铁盒子。他耳畔仿佛又响起“大通道”帆布晃荡的“咯吱”声,像首没写完的诗,终于等来了最熨帖的结尾。</p><p class="ql-block">“一起走走?”他伸出手,掌心有块淡粉色的疤,是当年被钢花烫的。她把手放上去,“嗯”了一声,指尖的茧子蹭过他的掌心——是练算盘磨的,也是翻书磨的。</p><p class="ql-block">冬雨又下了起来,细密得像无数根银线,把两个影子缝在了一起。远处钢铁厂的烟囱冒着白汽,和站台的雨雾缠成一团,她瞥见他衬衫口袋露出的钢笔帽,上面的“虹”字被磨得浅了,却还在。他看着她挎包上的钢笔挂件,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午后,“大通道”里摇摆的帆布,他弯腰捡土豆时接住的那块蓝花手帕——原来有些缘分,早被雨丝缠在了一起,只是要等几年,等两个人都长成能撑起一片天的模样,才能在某个雨歇的时刻,笑着说句“好久不见”。</p><p class="ql-block"> “我还留着你写的《冬雨打窗时》。”她抬头时,长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p><p class="ql-block"> “我把你的小太阳,写进了新诗集的序里。”他从包里掏出本诗集,自费印的,扉页写着:“给虹——所有未说出口的,都在雨里”。他翻到最后一页,《小太阳》的题目旁,画着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太阳,旁边写着:“1985年冬,虹画于《帆布上的红绳》页边”。她笑了,他也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五年的雨,也盛着终于等来的晴。</p><p class="ql-block">他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钢铁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烟柱淡了些,在雨雾里散开,像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在想:日子就像这冬雨,有时冷,有时潮,但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等雨停,就足够暖了。</p>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