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小小说)远方邻里

草木大隐

　　美篇号:16252049

　　晚饭后七点，草木先生把泡好的菊花茶端到客厅茶几上，玻璃杯里的杭白菊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茶汤泛起淡淡的鹅黄。

　　老伴已经提前打开了微信，屏幕上“咸家新区远方邻里6群”里的那些绿色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像一群急于探头的春芽。“小李刚在微信群里发通知，今晚直播有泸州老窖专场，不仅发大额红包、鞋卡，还能抽免费酒样，听课满一小时就能领三项福利，攒够鞋卡还能换加厚款棉鞋呢！”老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草木先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镜架在鼻梁上压出的浅痕还未褪去，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跟着邻居去李玉的线下社区货店领鸡蛋的情景，那时他还对着“环保生态蛋”的包装纸暗自嘀咕：“天下哪有白拿的好处？”却没料到，自己这退休教师的晚年生活，会被“直播带货”缠得如此这般紧密。

李玉的社区货店开在咸家新区商业街的拐角，五十来平米的店面收拾得窗明几净，货架上整齐码着鸡蛋、卫生纸、洗洁精这些日用品，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近期热销的五常大米和豆制品礼盒，墙上贴着“远方邻里——源头直供，福利共享”的蓝色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那天草木先生和老伴散步路过，店门口排着的长队像条蜿蜒的长龙，打头的都是小区里相熟的中老年邻居。“草木老师，快来领鸡蛋！每人10个，扫码进群就能领，以后还有免费休闲鞋、足浴包呢！”穿着藏青色工作服的李玉笑着迎上来，胸前的工牌晃了晃，她本就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人，谁家水管坏了、孩子没人接，总能看到她忙活的身影，如今成了“远方邻里”的店长，管着六个微信大群，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老伴本就爱凑个热闹，拉着草木先生的胳膊就往队伍里站，麻利地扫码进群。李玉低头登记信息时，草木先生瞥见她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订单表格，心里泛起一丝疑虑。“这是远方安选升级成远方邻里的福利，以后每周都有免费领的东西，还能听直播抢优惠，比超市便宜不少呢！”李玉递过来一板鸡蛋，包装上印着的“生态散养”字样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检测合格标签。回家的路上，老伴絮絮叨叨地说，群里王大妈已经领了两双休闲鞋，张大爷抢了半价的五常大米，性价比高得很。草木先生嘴上没接话，心里却犯着嘀咕：这些免费福利，到底是天上掉的馅饼，还是商家设下的圈套？可架不住老伴天天在耳边念叨，没过几天，他还是跟着老伴准时守在了手机前。

　　第一次看张新久的直播，草木先生着实新鲜了一阵。直播间背景是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演播室，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挂在两旁，屏幕下方滚动着“源头好货，厂家直供”的字幕。穿着笔挺深灰色西装的张新久口才极好，语速不快不慢，句句都说到中老年人的心坎里。“家人们晚上好，我是新久！今天给大家带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SGS七百多项检测全部合格，放心买、放心用！”他手里举着一盒牛肉，镜头拉近，能清晰看到肉质的纹理。身边的助理丹丹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时不时补充几句，还会念出群里观众的留言：“感谢草木阿姨送的小心心！您放心，今天的牛肉都是现宰现发，冷链运输，比超市便宜三十块钱一斤，买两斤还送卤料包！”

直播刚开始没多久，群里就热闹起来。李玉和几个管理员不断发着消息：“大家积极互动，截图发给我，记2张鞋卡！”“刚下单的家人扣1，抽三位送足浴药包！”“转发直播间到朋友圈，再领1张红包券！”草木先生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留言和虚拟礼物，还有背景里恰到好处的笑声、掌声，觉得这场景既陌生又有趣——他教了一辈子书，习惯了安静的书房和墨香，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喧闹的直播间吸引。老伴已经忍不住下了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比超市便宜多了，还不用自己拎回来，等着店长通知取货就行。”草木先生凑过去看了眼价格，两斤牛肉加一提卫生纸，确实比超市标价便宜了二十多块，心里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

那之后，草木夫妇的生活就有了新的规律。每天晚饭后七点，准时打开微信直播，听张新久讲课、介绍产品，抢红包、领鞋卡、凑满减，成了雷打不动的日常。张新久的直播很有章法，每次都先讲一段正能量故事，再引入产品，让人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戒备。譬如推销五常大米时，他会先给大家讲袁隆平先生从小立志让老百姓吃饱饭，顶着烈日在稻田里反复试验，百折不挠终获成功的光辉事迹。“袁老先生九十多岁还在田里忙活，就是想让咱们中国人都能吃上饱饭、吃上好饭，所以咱们更要珍惜粮食，也得吃点真正的好米！”张新久的语气庄重而恳切，镜头里能看到他眼里的泪光，草木先生听得肃然起敬，想起自己年轻时挨饿的日子，心里泛起阵阵酸楚。随后，张新久话锋一转，开始介绍五常大米的优点、三大辨别标志，还当场煮了米饭，镜头凑近时，热气腾腾的米饭冒着白雾，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飘出来，群里一片叫好声：“看着就香！”“我要下单十斤！”丹丹则在一旁报价格、算优惠，时不时插个笑话：“家人们，今天下单不仅能享受直播间专属价，前五十名下单的还能领一包东北木耳，错过可就没啦！”气氛总是热热闹闹的。

最让草木先生放心的是张新久反复强调的“SGS检测”。“我们的产品，要么过了七百多项检测，要么三百多项，最低也有一百多项，绝对符合国家标准！”他每次都会拿出检测报告照片，对着镜头逐一展示，虽然草木先生偶尔会疑惑为什么检测项目数总在变，但看到张新久认真的模样，还有李玉在群里晒的邻居们的好评——有晒煮好的米饭的，有晒收到的牛肉的，还有晒免费领的休闲鞋的——也就渐渐放下了心。他发现，张新久选的产品确实都是正规渠道货源，质量靠谱，价格也比超市便宜不少，比如家里常用的豆制品，直播间卖五块钱两盒，超市里单盒就要三块五；还有那足浴药包，成分里有艾草、生姜、红花，泡脚时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老伴说比在外面泡脚店舒服多了；就连那瓶蜂蜜，后来经女儿找人鉴定，确实是纯蜂蜜，只是产地和工艺不同，甜味口感才和常见的有所差异，并非添加了其他成分。

没过多久，草木夫妇就领到了免费的休闲鞋。鞋子是黑色的，款式简单大方，鞋面是透气的帆布，鞋底柔软有弹性，穿着走路很舒服。“你看，没花一分钱，还这么合脚，比咱们自己买的还强！”老伴穿着新鞋在屋里走了两圈，笑得合不拢嘴，还特意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免费领的鞋太舒服啦，感谢新久，感谢小李！”草木先生也觉得这“远方邻里”确实靠谱，不仅有免费福利，产品质量也有保障。他开始在直播间买更多东西，蜂蜜、乳制品、儿童小吃，甚至还给小孙子买了益智玩具，给家里换了新的龙头花洒——那花洒出水均匀，水压适中，比以前家里的旧花洒好用多了。

自从加入了“远方邻里”，草木夫妇去超市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每周都要去两三次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买米买面、囤日用品，累得气喘吁吁，有时候遇上排队结账，光等就要大半天。现在好了，直播间里应有尽有，从粮油米面到肉蛋禽鱼，从日用品到零食玩具，简直是个“线上超市”。下单后等着李玉通知取货就行，货店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省时又省力。“以前去超市，光拎东西就累得腰酸背痛，现在多方便，手机上点一点，就能领到东西。”草木先生感慨道，他甚至把手机里的淘宝、京东等购物APP都卸载了，觉得没必要再费心比价，张新久推荐的产品，性价比已经够高了。

张新久的直播总是安排得周密细致，每周都会提前在群里发预告，告诉大家接下来要卖什么产品，有什么福利活动。比如周一卖粮油米面，周三卖肉蛋禽鱼，周五卖日用品和零食，周末还会搞专场促销。他还很懂中老年人的心思，经常在直播中强调“孝顺”“实惠”“健康”，更擅长用“限量”“秒杀”“满减”制造紧迫感，诱导大家放心消费。推销足浴药包时会说：“今天厂家补贴，买三送二，囤够半年的量最划算，错过今天再等一年！”推销蜂蜜时则煽动：“原生态蜂蜜数量有限，给孩子、给爸妈都得备着，现在下单还能叠加红包，多买多省！”老伴总是经不住劝，明明家里的蜂蜜还剩大半瓶，还是忍不住下单：“囤着慢慢用，反正迟早都要吃，现在买便宜。”草木先生看着家里堆得越来越多的日用品，橱柜里塞得满满的大米、牛奶，阳台角落摞着的未拆封足浴药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那根“梗”第一次冒了头，轻微却清晰，提醒他这或许已经不是“划算”，而是“浪费”。但他看着老伴兴高采烈的样子，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草木先生发现，直播间里的很多邻居都和老伴一样，陷入了“囤货热潮”。王大妈一次买了二十斤五常大米，说“放着不坏，越吃越香”；张大爷囤了十盒豆制品，结果吃不完放坏了，只能偷偷扔掉。有次聊天，张大爷叹着气说：“当时听着‘买五送三’就忍不住下手，哪想到家里就老两口，哪吃得了这么多？”草木先生听着，心里的那根“刺”又疼了一下，想起自己家里那些快过保质期的零食，越发觉得这直播间的“优惠”，像个温柔的陷阱。

张新久的直播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中老年人，除了产品实惠、福利丰厚，还因为他很会制造气氛，尤其擅长和厂家负责人唱“双簧戏”，让观众觉得价格是“现场砍下来的”，格外划算。今晚的泸州老窖专场更是如此，直播过半，张新久故作神秘地说：“家人们，今天给大家请来了一位重磅嘉宾——泸州老窖的张厂长！张厂长，跟咱们直播间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镜头转向旁边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面带微笑，拱手说道：“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晚上好，我是泸州老窖负责生产的张建军，今天特意来给大家送福利！我们这款老窖是纯粮酿造，窖藏五年以上，平时在商场卖两百八十八一瓶，今天在新久的直播间，给大家放个大招！”

张新久立刻接话，装作惊讶的样子：“张厂长，两百八十八一瓶也太贵了吧？咱们直播间都是普通老百姓，能不能再便宜点？至少得打个五折吧！”

张厂长皱了皱眉，故作为难：“新久，你这砍价也太狠了！纯粮酿造的成本摆在这，五年窖藏啊，两百八十八已经是出厂价了，再便宜我们就要亏了！”

“张厂长，咱们都是为了给家人们谋福利，你看直播间现在一万多人，都是冲着泸州老窖来的，你就再让一步，以后咱们长期合作，帮你多卖货！”张新久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头摆手，“家人们，想要优惠的扣1，让张厂长看看咱们的诚意！”

群里瞬间被“1”刷屏，李玉和管理员也在群里带头刷“1”，气氛热烈到了顶点。张厂长看了看屏幕，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看在新久和这么多家人支持的份上，我今天就豁出去了！一百五十八一瓶，不能再低了，再低真的要赔本了！”

“不行不行，还是贵！”张新久摇着头，“家人们都是回头客，很多人要给儿子结婚、给老爸祝寿用，得让大家用最低的价格买到最好的酒！这样，一百二十八一瓶，买两瓶送一瓶，再送一套定制酒具，张厂长，你看行不行？不行我就只能让家人们下次再等机会了！”

张厂长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说的来！但只有今天直播间这一场，下播就恢复原价，而且限量五百组，抢完为止！”

“家人们，听到了吗？一百二十八一瓶，买二送一，还送酒具！这可是张厂长破例给的福利，错过今天就没了！”张新久立刻举起酒盒，镜头拉近，展示酒瓶上的商标和包装，“大家放心，这款酒经过SGS三百多项检测，无添加、无勾兑，纯粮酿造，喝着放心！咱们先开一瓶尝尝，你看这酒花，绵密持久，香气醇厚！”张新久当场开瓶，倒了一小杯，和张厂长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老伴看得眼睛都亮了，拉着草木先生的胳膊说：“咱们儿子明年结婚，正需要好酒呢，这价格太划算了，还送酒具，快下单买几组！”

草木先生看着屏幕上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的“梗”又轻轻疼了一下——这明显是提前排练好的戏码，可直播间的氛围太热烈，群里的邻居们都在抢单，留言不断滚动：“已经下单三组！”“给老爸祝寿用，太划算啦！”“相信新久和张厂长，肯定是好货！”他想提醒老伴别冲动，可看着老伴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儿子结婚确实需要酒，终究还是没开口。老伴已经快速下单了五组，脸上满是得意：“才花了一千二百八十块，买了十五瓶酒，还送五套酒具，比在商场买省了好几千呢！”

　　张新久的直播之所以能吸引这么多中老年人，除了产品实惠、福利丰厚，还因为他很会制造气氛。他讲伟人名人故事，讲自己童年故事，讲环保大妈和乞丐的故事，有时噙着泪水、喉咙哽噎，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微群的“家人们”。

 直播背景里总会适时响起笑声和掌声，丹丹会时不时念出观众的留言，让大家觉得自己被重视。“感谢王大妈的支持！您下单的牛肉已经发货啦！”“张大爷说得对，这款大米确实好吃，我自己家也一直在吃！”张新久还会在直播中搞抽奖、发红包，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发一个拼手气红包，虽然金额不大，大多是几毛钱、一块多，但总能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群里的管理员和一些活跃分子也会配合着造气氛，不断重复着“产品真好”“价格实惠”“支持新久”之类的话，让整个直播间和微信群都充满了热闹的氛围，像过年一样。

草木先生渐渐发现，自己每天晚上的这一个半小时，已经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不仅在直播间购物，还会和邻居们在群里聊天，分享生活趣事。有时候直播结束后，群里还会热闹很久，大家讨论着今天买了什么，分享着产品的使用感受，原本互不相识的邻居，因为“远方邻里”变得熟悉起来，真的有了“邻里”的亲切感。有一次，小区里的李阿姨生病住院，群里的邻居们纷纷在群里问候，有的说“祝李阿姨早日康复”，有的分享养生小知识，李玉还组织大家凑了点水果和营养品送到医院。李阿姨感动地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本来只是想领点免费鸡蛋，没想到认识了这么多热心的邻居，‘远方邻里’不仅让我们买到了实惠的东西，还让我们感受到了邻里之间的温暖，真的太感谢大家了！”草木先生也深有感触，他觉得张新久不仅是个成功的主播，更是个善于连接人心的人，他用直播带货的方式，让原本疏远的邻里关系变得紧密起来，这在钢筋水泥铸造的城市里，显得格外珍贵。

然而，这种热闹背后，也藏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两老下午出去散步，发现小区那一排门店中，开了多年的老百姓药房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玻璃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旁边一家刚开张不到半个月的饮水店，从一家倒闭的水果店接手过来，本想靠着小区居民的饮水需求维持生意，却在与小区物业的饮水生意竞争中败下阵来，如今也关门大吉，门口还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纸箱。草木先生看着这些紧闭的店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远方邻里”的便利和实惠，是建立在这些传统小店的衰落之上的吗？他想起以前去老百姓药房买药，店员会耐心地讲解药物的用法用量，还会提醒注意事项；去水果店买水果，老板会主动挑最新鲜的给顾客，偶尔还会多送一个苹果或橘子。这些温暖的细节，是直播间里那些标准化的话术无法替代的。

更让草木先生心里不是滋味的是，女儿对此事的态度。女儿来看望他们时，一进门就被客厅角落堆着的纸箱吓了一跳：“爸，妈，你们这是囤了多少东西啊？”她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看着五袋大米、三箱牛奶，又翻出阳台的足浴药包，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怎么买这么多？这哪用得完，好多都快过期了！”

草木先生刚想解释“直播间便宜，囤着划算”，女儿已经看到了墙角堆着的泸州老窖酒箱，惊讶地说：“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酒？家里又没人经常喝，这得放到什么时候？”

“你弟弟明年结婚要用，直播间买的，泸州老窖的张厂长亲自来带货，一百二十八一瓶，买二送一，还送酒具，比商场便宜多了！”老伴连忙解释。

女儿拿起一瓶酒，看了看包装和配料表，又闻了闻：“这酒确实是正规泸州老窖的产品，质量没问题，但也没必要买这么多啊！弟弟结婚用酒，提前一个月准备就行，现在买了堆在家里，占地方不说，万一到时候有更好的选择呢？”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且我同事的父母，就是被直播间的‘限量’‘囤货’话术忽悠，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日用品，最后好多都过期扔了，白花钱不说还浪费。还有儿童相关产品，虽然你们买的这些小吃质量没问题，但也别因为便宜就多买，孩子口味变得快，囤多了吃不完也浪费。”

女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草木先生心上，之前那根隐隐作痛的“梗”，瞬间变得尖锐起来。老伴不服气地反驳道：“人家张新久和张厂长都在直播间担保了，价格确实划算，囤着慢慢用怎么了？以前买东西也没这么多顾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矫情？”

“妈，不是矫情，是没必要啊！”女儿无奈地说，“咱们按需购买，既不浪费钱，也不占地方，这才是真划算。直播间的氛围就是让人冲动消费，你们很容易被‘错过就没了’的说法牵着走，忽略了自己真正的需求。”女儿打开手机，找出几个因为盲目囤货导致浪费的案例给老伴看，“你看，这些人都是因为直播间优惠，买了一大堆用不上的东西，最后只能扔掉，多可惜啊。”

女儿走后，草木先生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张新久和张厂长在直播间唱双黄戏的场景，想起大家每次问张新久“具体检测了哪些项目”，对方总是拿着一叠盖着公章的表格晃悠几下；想起家里那些快过期的囤货，心里的“梗”时不时就疼一下。可老伴依旧执着，每天晚上还是准时守在手机前，只是在草木先生的劝说下，下单时会犹豫几分。



　　草木先生以前常在拼拼多、淘宝、阿里等平台购物，原来这些大型正规网络平台直接享受政府补贴、厂商大促降价，商品价格在节假时段更加优惠。只因最近每晚都在远方邻里的微群听课，被灌输天天都省了钱，忽而产生怀疑，觉得张新久这儿拍货的价格比较高。草木先生把在远方邻里所购的不锈钢拖把、五常大米、牛肉等货物的价格与其他购物平台的同类产品一比较，我的天，居然高出两三倍。想退货恐怕也不济，再说也不想为难店长。店长做点生意也很不易，据说开店打开门面，以及交费入会，前期投资就花了二十多万。

　　没过几天，群里果然出了事。邻居赵阿姨在直播间买了一箱进口奶粉，给刚断奶的小孙女喝，结果孩子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去医院检查说是急性肠胃炎。医生说不排除奶粉的问题，但也可能是孩子肠胃不适应，没有明确结论。赵阿姨又急又气，在群里发了孩子的病历和奶粉照片，质问张新久：“你不是说SGS一百多项检测合格吗？怎么会让孩子喝坏肚子？这可是给孩子吃的东西，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之前热闹的留言戛然而止。草木先生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梗”猛地一疼——虽然奶粉质量没有明确的问题，但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终究是让人不安。没过多久，李玉立刻私信赵阿姨，又在群里发公告：“家人们别慌，赵阿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正在和厂家沟通，一定会给满意答复！奶粉是正规渠道进货，检测合格的，每个孩子肠胃情况不同，可能是暂时不适应。”随后，群里的管理员开始发红包、刷“相信远方邻里”的留言，试图冲淡这件事的影响。

大概过了半天，赵阿姨在群里说“问题已经解决，厂家退了款还赔了医药费”，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以前活跃的她，如今在群里几乎销声匿迹。草木先生私下问过李玉，李玉只说“是个例，已经处理好了”，至于奶粉是否真的有质量问题，始终没有明确说法。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草木先生心里，那根“梗”深深扎进心底，再也拔不掉了。

　　草木先生开始刻意减少在直播间的消费，每次张新久说“限量”“囤货划算”，心里的“梗”就疼一下，提醒他保持清醒。但老伴依旧是直播间的忠实粉丝，只是下单时会征求草木先生的意见。有一次，张新久推销儿童钙片，说“SGS三百多项检测合格，补钙效果好，买四送二，囤够一年的量”，老伴看得心动，拉着草木先生的胳膊说：“给小孙子买点吧，这么便宜，错过可惜了。”

　　草木先生看着屏幕上张新久热情洋溢的笑容，又想起赵阿姨孩子生病的样子，心里的“梗”疼得厉害，摇了摇头：“别买了，先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而且孩子补钙也不一定非要吃钙片，多吃点蔬菜水果也一样。”

老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有些失落地说：“这不是挺划算的吗？以前买东西也没这么多顾虑，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不是斤斤计较，是没必要浪费。”草木先生握住老伴的手，“女儿说得对，我们不能被优惠牵着走，得按需购买。而且赵阿姨那事也提醒我们，就算产品检测合格，也可能有不确定的风险，给孩子买东西，更要谨慎，不能因为便宜就多买。”

老伴沉默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坚持。那天晚上，直播结束后，老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群里分享，而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草木先生知道，改变多年形成的习惯不容易，尤其是这种能带来实惠和快乐的习惯，但有些底线，不能突破。

之后的日子里，草木夫妇依旧会看张新久的直播，只是不再盲目囤货，下单前会仔细考虑是否真的需要。草木先生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些倒闭的传统小店，想起赵阿姨沉默的头像，想起张新久和张厂长唱双黄戏的场景，心里的“梗”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清醒的提醒。他明白，“远方邻里”带来的便利和温暖是真实的，产品质量也大多靠谱，邻里情谊也值得珍惜，但其中隐藏的过度消费陷阱和不确定风险，同样不能忽视。

这天晚上，张新久的直播又准时开始了。“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野生山核桃，补脑益智，老人小孩都能吃，直播间专属价二十九块九，买三送一，限量五百份！”张新久拿着山核桃对着镜头展示，丹丹在一旁补充：“先到先得，下单抽坚果大礼包！”群里依旧热闹，订单信息不断滚动。

老伴看着屏幕，小声说：“这山核桃看着不错，给小孙子买点？”

草木先生凑过去看了看，问道：“家里还有坚果吗？”

“还有一点，不多了。”老伴回答。

“那就买一斤，够孩子吃就行，别多买。”草木先生说。

老伴点了点头，下单买了一斤，没有像以前那样想着“囤货划算”。屏幕上，张新久的笑容依旧灿烂，背景里的掌声和笑声不断，但草木先生和老伴的心态，已经悄然改变。

夜色渐深，直播还在继续，微信群里的热闹也没有停歇。草木先生喝了一口菊花茶，茶汤的清香弥漫在口中。他知道，“远方邻里”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根关于理性消费、适度节制和时代变迁的“梗”，会一直留在他心里，提醒他在享受时代便利和实惠的同时，保持一份清醒和克制。而这份清醒，或许才是晚年生活中最珍贵的“实惠”。

　　一篇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备忘录

 ——评草木大隐短篇小说《远方邻里》

草木大隐的短篇小说《远方邻里》是一幅精准描摹当代生活的浮世绘，更是一篇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备忘录。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将镜头对准城市退休教师草木先生夫妇，通过他们被卷入直播带货浪潮的经历，记录下数字化消费时代对传统生活方式的渗透、改造与冲击。小说在看似平实的日常叙事中，蕴藏着对消费主义、人际关系、时代浪潮的深刻观察与温和质询。

一、时代切片：直播带货浪潮中的老年群体镜像

小说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其精准的时代记录性。作者敏锐地捕捉到直播带货这一新兴商业模式如何深刻嵌入中老年人的日常生活。从“领鸡蛋”这一极具代表性的引流手段，到建立微信群、定期直播、发放“鞋卡”等福利，再到张新久这位深谙中老年心理的主播形象，每一个细节都来自对当下社会的细致观察。草木先生从最初的疑虑（“天下哪有白拿的好处？”）到逐渐沉浸其中，甚至卸载其他购物APP，这一转变过程勾勒出数字消费习惯如何悄然重塑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新增的“销酒情节”尤为精彩，是小说中一个高度典型化的场景。张新久与“张厂长”联袂上演的“砍价双簧戏”，将直播带货的表演性、话术策略与情感动员展现得淋漓尽致。“限量五百组”“下播就恢复原价”“厂长破例”等话术，精准击中中老年人对“实惠”“面子”“为子女储备”的多重心理需求。这一情节不仅丰富了直播带货的业态呈现，更揭示了其背后的营销本质：通过制造稀缺感和现场博弈的戏剧性，将单纯的商品交易升华为一种情感体验和“福利共享”的社群仪式。

二、隐喻的张力：“远方”与“邻里”的重新定义

小说标题“远方邻里”本身便是一个充满张力的隐喻。“远方”指向的是由互联网、直播间、全国供应链构成的虚拟商业空间，它打破了地域限制，承诺“源头直供”；“邻里”则指向传统基于地理接近的社区人际关系。然而在小说中，这两个概念发生了奇特的融合与置换。

“远方邻里”微信群的建立，使得原本物理上相邻却可能互不相识的邻居，因共同的消费行为而线上聚集、互动频繁，甚至发展出互助行为（如慰问生病的李阿姨）。这种由消费催生的新型邻里关系，温暖中带着一丝虚幻。与此同时，代表着传统“邻里经济”的实体小店（老百姓药房、水果店、饮水店）却在“远方”商业力量的冲击下纷纷倒闭。作者通过草木先生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一隐秘的替代过程，并流露出淡淡的惋惜——那些曾蕴含人情温度的面对面交流、个性化服务，正被标准化的话术和便捷的物流所取代。这“邻里”之暖与“远方”之便之间的得失权衡，构成了小说内在的思辨基调。

　　三、内心的“梗”：理性觉醒与社群温情的博弈

草木先生心中那根不时作痛的“梗”，是贯穿全文的核心文学意象与心理线索。这根“梗”始于最初的常识性质疑，在见证过度囤货（张大爷扔掉的豆制品）、女儿理性批判、目睹实体店倒闭时逐渐生长，在“销酒”戏码中感到不适，在比价发现直播价格虚高时被强化，最终在“奶粉事件”中变得尖锐深刻。

尤为精妙的是新增的比价反思环节。草木先生发现“远方邻里”的商品价格竟比其他正规平台“高出两三倍”，这一认知冲击极具现实力度。它戳破了直播间“最优惠”的神话，揭示了社群营销可能包含的价格溢价——消费者为“氛围”“便利”“人情”所支付的隐性成本。而草木先生“不想为难店长”的犹豫，则深刻呈现了中国熟人社会中人情世故与经济理性的复杂博弈。店长李玉“投资二十多万”的艰辛，让道德顾虑压倒了权益主张，这既是人性温存的体现，也暗示了社群商业模式对个体批判性的柔化作用。

这根“梗”象征着个体理性在集体消费狂热与社群温情中的艰难觉醒与持守。它代表了未被完全裹挟的常识判断、对营销话术的潜在警惕、对浪费行为的本能不安，以及对真实风险（哪怕是“个例”）的忧虑。它的疼痛频率和强度，丈量着草木先生被时代浪潮卷入的深度与自我省思的力度。最终，这根“梗”并未消失，而是化为一种“清醒的提醒”，促使他与老伴的消费行为从“冲动囤货”转向“按需购买”。这一转变并非全盘否定，而是尝试在拥抱便利、珍惜人情与保持节制之间寻求平衡，是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一种可贵而微小的主体性努力。

四、人物的温度与时代的缩影

草木先生夫妇的形象塑造得丰满而可信。他们是无数中国城市退休老人的缩影：有一定知识储备与判断力（草木先生是退休教师），注重实惠，疼爱儿孙，生活节奏慢，对社会新生事物既好奇又谨慎。他们的转变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具体利益（免费鸡蛋、便宜牛肉）、情感需求（直播间热闹氛围、社群归属感）、家庭现实（儿子结婚需用酒）与人情羁绊（体谅店长不易）的共同作用下逐步完成。老伴的积极投入与草木先生的缓慢疑虑形成张力，也反映了不同个体接受新模式的差异以及人际关系的嬗变。

张新久、李玉等人物虽着墨不如主角多，但形象鲜明，他们并非“反面角色”那么简单，而是这个商业生态中的关键一环。张新久的口才、节奏把控、正能量故事嫁接，李玉的热心、组织能力及其背负的经营压力，共同构建了一个高效运转、极具吸引力且充满人情张力的“销售-社群”系统。他们提供的产品大多“质量靠谱”，也确实创造了便利与些许温情，这让小说的批判显得并非单向和愤怒的，而是理解基础上的复杂审视，看到了其中个体的生存现实与多维动机。

五、备忘录的价值：记录、反思与温情的凝视

《远方邻里》作为一篇“文学备忘录”，其价值在于它忠实且富有文学感染力地记录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时代片段。它没有简单地将直播带货妖魔化，也没有一味歌颂其便利，而是平静地展示其如何无缝嵌入日常，如何满足需求又制造新的需求，如何连接人际又削弱另一种人际，如何在提供实惠与温情的同时，可能隐藏价格陷阱、诱发非理性消费并带来不确定性。

小说通过草木先生的视角，呈现了一种渐进的、充满反复的清醒过程。从价格质疑到风险意识，从囤货冲动到按需购买，这个过程中有发现真相的震动（比价），有面对人情的选择（不退货），有见证危机的凛然（奶粉事件），最终达成一种有限度的平衡。这种平衡不是决绝的割裂，而是共生中的自觉——依旧参与，但带着清醒的“梗”；依旧珍惜邻里温暖，但不忘审视其商业底色。

小说结尾是开放而克制的。直播依旧热闹，微信群依旧活跃，但草木夫妇的内心已然不同。那杯菊花茶的“清香”，与内心留存的清醒的“梗”，形成了某种精神上的自足与平衡。作者以充满温情的目光凝视笔下的凡人，理解他们被时代风浪卷动的身不由己的境况，也赞赏他们在生活中缓慢习得的智慧。

　　总而言之，《远方邻里》是一篇扎根现实、充满细节力量的作品。它通过一个直播微信群的小窗口，映射出大时代变迁中的消费生态、人际关系与个体心态的微妙调整。它提醒我们，在享受技术革新与商业模式带来的极致便利与社群温情时，亦需珍视那份基于真实需求的判断力、面对复杂营销与人情网络的定力，以及对于即将消逝的传统中那些温暖价值的必要缅怀。这或许正是这篇文学备忘录留给读者最珍贵的启示。它不仅记录了“远方”如何重塑“邻里”，更记录了个体心灵在时代浪潮冲击中如何努力寻找成功的“彼岸”并守住自己的“底线”和初心。

(DS先生荐评)

　　草木大隐编辑

二O二五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