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望归坡</p><p class="ql-block"> 红生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指腹在“教育投入”那几个字上反复蹭着,粗粝的指尖几乎要把纸页戳破。他猛地站起身,土坯地上的鞋跟蹭出一道浅痕,“爹,翠碧,咱送丫头们上学去!”</p><p class="ql-block"> 赵老爷子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烟锅里的火星子颤了颤,“上学?七张嘴还填不饱,哪来的钱供她们认字?”烟圈慢悠悠飘到房梁上,裹着满屋子的沉闷。翠碧正给最小的丫头喂奶,闻言手一顿,乳汁顺着孩子的嘴角淌下来,她慌忙用袖口去擦,眼眶却先红了——前几年老三发高烧,就是因为没钱请大夫,硬扛了三天才退,如今哪还有余钱读书?</p><p class="ql-block"> 红生却没退,他把报纸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压上两个粗瓷碗防风吹,“报纸上说,村里要建小学了,学费有补贴!咱哪怕少吃两顿干的,也得让丫头们识几个字,别跟咱似的,一辈子只认得地里的庄稼,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囫囵!”</p><p class="ql-block"> 这话戳中了赵老爷子的软处。他年轻时跟着商队跑过外乡,亲眼见着不识字的伙计被掌柜的蒙骗,白干了半年活。此刻听红生这么说,他把旱烟杆往桌角一磕,烟灰簌簌落在报纸上,“行,你要送,我不拦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家里的活儿不能落,冬梅是老大,得带着妹妹们喂猪、拾柴,放学回来还得帮衬着做饭。”</p><p class="ql-block"> 翠碧这才松了口气,把怀里的丫头递给冬梅,伸手去摸红生手里的报纸,指尖划过“小学”两个字,像是摸着什么宝贝,“那我明天就去扯块粗布,给冬梅缝个书包。”</p><p class="ql-block"> 可麻烦很快就来了。村里的小学建在山坳那头,要走三里多的山路,全是坑坑洼洼的泥路。冬梅第一天上学,天还没亮就背着新书包出门,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泥点溅得书包上全是黑印,鞋子也陷在泥里拔不出来。等她赶到学校,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孩子,大多是男孩,见她进来,有人故意把桌子腿蹭得咯吱响,“丫头片子也来上学?不如回家帮娘喂猪!”</p><p class="ql-block"> 冬梅攥着书包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课本是前一届学生用过的,封皮都掉了,里面的字却工工整整。老师在黑板上写“天、地、人”,她就用树枝在地上跟着画,画得满手都是泥,也顾不上擦。</p><p class="ql-block"> 晚上放学,冬梅把课本藏在怀里,生怕被弟弟妹妹们撕坏。红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她,见她裤脚全是泥,连忙蹲下身帮她擦,“明天爹送你去,咱早走半个时辰,避开泥路。”冬梅却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赵冬梅”三个字,“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p><p class="ql-block"> 月光洒在纸上,那三个字像三颗星星,亮得晃眼。红生接过纸,看了又看,突然把冬梅搂在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他这辈子没哭过,可此刻眼眶里的热意,怎么也压不住。</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红生每天天不亮就下地,中午匆匆扒两口饭,又去山上砍柴火,挑到镇上卖,换些纸笔钱;翠碧则在夜里就着煤油灯,帮人缝补衣裳,针脚密得像地里的麦穗,常常熬到后半夜,眼睛里布满血丝。赵老爷子也没闲着,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旧算盘找出来,每天傍晚教丫头们认算盘珠,嘴里念叨着“一上一,二上二”,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可村里的闲话还是没断。有人路过赵家的院子,看见丫头们在院子里背书,就故意提高嗓门,“赵家真是疯了,把丫头们当小子养,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都是别人家的人!”这话传到翠碧耳朵里,她攥着手里的针线,针一下扎进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p><p class="ql-block"> 红生知道了,也没去理论。他只是在赶集的时候,特意买了张红纸,让镇上的先生写了“知识改变命运”六个字,贴在自家的门框上。每次有人路过,他就指着红纸说:“俺们丫头认字,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是为了让她们将来能自己做主,不用像俺们这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山坳里。”</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冬天,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山路被雪埋了,冬梅没法去学校。红生就把家里的八仙桌收拾出来,让冬梅把课本教给弟弟妹妹们。赵老爷子坐在一旁,看着丫头们围在桌边,跟着冬梅念“春眠不觉晓”,烟锅里的火星子亮了又灭,嘴角却悄悄往上扬——他突然觉得,这满屋子的丫头片子,比当年盼着的孙子,还要让他心里暖和。</p><p class="ql-block"> 开春的时候,村里的小学来了位城里的女老师,姓王。王老师第一次去赵家家访,就被满墙的奖状惊住了——冬梅的、老二的、老三的,一张挨着一张,红通通的贴了半面墙。翠碧端出刚煮好的红薯,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老师,俺们丫头笨,让您多费心了。”</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却摇头,指着墙上的奖状,“她们不笨,比城里的孩子还刻苦。我看冬梅这孩子,将来准能考上县里的中学,甚至是大学。”</p><p class="ql-block"> 这话像颗石子,在赵家的院子里激起了涟漪。红生攥着王老师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翠碧偷偷抹了把眼泪,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往王老师手里塞;赵老爷子则把珍藏多年的好酒拿了出来,非要跟王老师喝一杯,酒盅里的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满是皱纹的手背上。</p><p class="ql-block">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村里通了公路,山外的汽车能开进来了;小学盖了新的教学楼,有了玻璃窗,再也不用在冬天里冻手冻脚;冬梅也真的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去县城读书的女孩子。</p><p class="ql-block"> 送冬梅去县城那天,村里的人都来送她。张婶塞给她一布袋煮鸡蛋,刘二宝扛着她的行李,说要送她到车站。赵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冬梅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开口,“丫头,到了县城好好学,将来带妹妹们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冬梅回头,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她看见父亲红生的腰比以前更弯了,母亲翠碧的头发里多了些白发,爷爷的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p><p class="ql-block"> 汽车驶离村子,冬梅趴在车窗上,看着望归坡上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听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想起第一次上学,在泥路上摔得满身是泥,却攥着课本不肯放;想起夜里,一家人围着煤油灯,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望归坡”三个字,是她昨天特意写的。她知道,这个被遗忘在山坳里的村落,不会永远被遗忘——因为有她,有妹妹们,有无数个渴望走出大山,又想着回来建设家乡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汽车越开越快,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上,“望归坡”三个字,亮得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