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痛

范凡

记忆深处的痛

岁月如河，静静流淌，卷走了无数浮光掠影的往事，却将某些沉甸甸的片段，深埋于心之河床。它们不随光阴褪色，反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清晰，化作一缕挥之不去的隐痛，悄然盘踞在灵魂最幽暗的角落。

赵宝儿，今年八十八岁了。名字里有个“宝”字，命运却从未将他捧在掌心。他的苦，始于七岁那年——当别的孩子还在母亲怀中呢喃撒娇时，他的世界已永远失去了那抹温柔的暖光。母亲走了，像一片秋叶无声飘落，留下他独自面对寒风凛冽的童年。

关于母亲的记忆，零落如残片，却在心底拼凑出几缕微光。他记得，她曾把一方灰瓦洗得干干净净，权作石板，教他写字，送他入学堂。那双眼里，盛着沉甸甸的期盼，仿佛要将未竟的梦想，尽数托付于他。可他只去了半日，便因顽劣怯懦，再不肯踏入那扇门。如今回想，那便是他辜负母亲的开端，是命运悄然刻下的第一道裂痕。

他还记得，母亲病重时瘦骨嶙峋，走路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稚嫩的肩上，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可他年少无知，竟忽然挣脱跑开，母亲猝然跌倒，趴伏在地，并没有怪他，反而爱怜地说：“这孩子真调皮，什么时候就懂得事情了”，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见母亲倒在地上，咯咯的笑了起来。这出恶作剧让他幼小的心灵得到了满足——那笑声如今听来，如刀割心，刺耳而荒唐。他怎会懂得，那一刻，病魔正一寸寸啃噬着母亲年轻的生命？那笑声，成了他余生最痛的回响。

他仍记得，自己曾坐在荆条编的簸箩里，学着母鸡孵蛋，不肯出来。母亲站在一旁，声音虚弱却温柔：“宝儿，出来……”那轻唤，竟成了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他成了无根的野草，在风中摇曳飘零。

姥姥痛失年仅二十六岁的独女，悲不自胜，便将这外孙接去身边，聊以慰藉。在姥姥家的五年，是他童年最复杂也最温暖的时光。他早早学会了乖巧懂事，抢着做力所能及的活儿。衣衫是二妗子缝补的，千层底的布鞋，是姥姥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纳出的慈爱，鞋帮上的细密针脚，是二妗子手心的温度。两个女人，用沉默的付出，填补了他生命里母爱的空缺。那方小小的院落，也因此成了他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可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有难以言说的酸楚。姥姥家本不宽裕，半大小子，吃穿用度，皆是负担。父亲每隔些时日，便背一袋粮食送来。每当此时，妗子脸上便浮起真心的笑容。可若迟了十天半月，那笑容便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眼与嘀咕。连姥姥口中，也常泛起无奈的叹息。他那颗幼小的心，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沉默中吞咽委屈。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旁人不同。放学后，别的孩子在山野间追逐嬉闹，他却要赶回家挑水、拾柴、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记得有一天下午，妗子让他去村外小河边洗一篮山药蛋。那些山药蛋个头小，又被虫蛀得满是孔洞，泥土牢牢粘在创面上，极难洗净。他蹲在清冽的溪水边，用小指甲一点一点抠出虫洞里的泥，直到露出洁白无瑕的果肉，心想：洗得再干净些，或许能换来一句夸奖。

忽然，一只粗粝的大手猛地夺过篮子，伴随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篮子翻倒，洗好的山药蛋滚落在河边的泥沙中。舅舅如黑墙般矗立眼前，脸色铁青。天，早已暗下来了。他这才知道，妗子在家等他洗好的山药蛋下锅，饭迟迟未熟，全家饿着肚子。

宝儿吓呆了，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满腹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却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下。那一夜，他第一次彻夜未眠。黑暗中，泪水浸湿了枕头，心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满地滚落的山药蛋，洗过的、未洗的，混在泥沙里，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烙印。那一刻，他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心痛，什么叫委屈。他无比地想家，想那个虽清贫却真正属于他的家。

那一年，他十二岁。已有了几分力气。秋收时节，父亲来接他回家帮忙。他心中欢喜，一路蹦跳着绕在父亲身旁，看野菊开得烂漫，红酸枣酸甜可口，柿子如红灯笼挂满枝头。心，仿佛第一次真正敞亮起来，自由如风。

秋收过后，无论父亲如何威逼怒骂，要他再回姥姥家，他都梗着脖子，倔强地摇头——

“不去了。”本家爷爷说孩子不去总有原因，不去就不去了吧！父亲高高举起的手，无力的垂下。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挺直了脊梁，说出自己的决定。

从此，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在清贫的日子里磨砺岁月。后来，他争气地考上了师范，终于走出了那片承载着他欢笑与泪水的土地。

只是，那些儿时的细碎光影，那些深埋心底的愧疚与委屈，从未真正离去。它们如暗流般潜伏在记忆深处，每当夜深人静，便悄然浮现，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一滴滚烫的泪。特别是老伴走了的那几日，他也仿佛把自己的一生回忆了一遍，嘴里絮絮叨叨不由自己地述说着…

那是——记忆深处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