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边的美篇

清水河边

<p class="ql-block"> 父亲这辈子</p><p class="ql-block"> 请原谅我的唐突,在父亲辞世多年后,仍要重提他老人家的名讳。这两个字在我心头萦绕了太久,像陈年的酒在血脉里发酵,搅得人夜不能寐。父亲的音容笑貌总在眼前浮动——是丰碑,镇住我漂泊的魂;是北斗,引着我在世事迷途中不偏航。他生前常说,人活一世,积德比积金可靠,给困厄者递把手,比给富有的人添朵花金贵。九十余载春秋里,无论风雨如何摧折,他始终揣着祖辈那句"成人之美"的期许,把善事做进了日子的肌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念过几年私塾,没当过官,也没给家里攒下金山银山,却揣着一身济世的本事。他生在还算殷实的人家,小时候皮得很,八岁还被管家驮在脖子上送去念书。爷爷做过保长,又是族长,做事扎实,识文断字,更爱帮人解难处,镇上人见了都尊称一声"先生"。爷爷给父亲取名"成美",我幼时总不解:一个大男人,怎得起个这样温软的名?年岁长了才咂摸出滋味——行善积德,原要存着成全他人的度量,这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根由。就像我们家,虽经时代颠簸,没出过大富大贵,却也人丁兴旺,平平安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岁那年,爷爷怕娇惯坏了他,狠心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山西,投奔一位隐世的大儒。那先生性子古板,心肠却热,学问深似海。父亲虽小,却肯下苦功,先生瞧着欢喜,不仅传他易经医理,更教他"见人困厄,不可袖手"的道理。两年后,祖父急病离世的消息传来,十三岁的他揣着先生赠予的满箱典籍,星夜兼程赶回家,迎面撞上的是家道中落的寒凉——祖母年轻,姑姑尚幼,孤儿寡母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地里的庄稼被偷,酒坊油坊被抢,那些曾受爷爷恩惠的人,此刻都作了壁上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兵荒马乱的年月,他却没垮。和祖母商量定了,把家里的地全分给了村里最穷的人家,自己扛起扁担去打短工。白天扛活,夜里就着油灯啃先生给的书,遇到谁头疼脑热,就试着用学来的法子诊治。别看他人小,肚子里的学问和心眼子却不少,张家婆媳吵翻了,李家兄弟分家产闹僵了,他三言两语就能解了疙瘩,村里人都说:"老付家的小子,揣着副菩萨心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共和国成立那年,他在临朐冶源打短工。那会儿冶源不太平,盗匪横行,尤其是个叫"一贯盗"的匪首,在辛寨、柳山一带无恶不作,还敢跟新政府叫板,杀了好几位公安干警。一天,他在冯家沟帮人锄地,远远看见个公安倒在沟里,腿上淌着血,眼看就不行了。他扔下锄头跑过去,那人已经昏迷,是被一贯盗打了黑枪。来不及送医院,他背起人就往村里跑,让东家烧热水,自己掏出随身带的小刀,硬生生把子弹取了出来,又跑回镇上抓药,熬成膏药贴上。三个时辰后,那人竟醒了,见救自己的是个干瘦的半大孩子,又惊又敬,问清了他的底细,就把他留在了临朐公安局。后来才知,这是位打过大仗的英雄,姓张,刚转业到临朐当副局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局长痊愈后,抓一贯盗成了头等事。他让父亲借着打短工的由头,在各村探消息。没多久,父亲就摸到了线索:那匪首在冯家沟有个相好,藏在村西头的尼姑庵里,扮成个老尼姑。那天恰逢庙会,庵里人多,父亲混进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灰袍子的胖子——天热,他敞着怀,胸口那一撮黑毛,正是张局长说的记号。父亲悄悄退出来,把庵里的路径、匪首的模样细细告诉了行动队,公安们一拥而上,没费多大劲就把一贯盗捆了。公审那天,临朐城里挤满了人,枪响的时候,满街都是叫好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局长越发看重父亲,两年后,亲自作媒,把外甥女许给了他——那就是我母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赶上运动,又遇三年灾荒,父亲辞了职,回村种地。人民公社成立后,他当起了记账员和保管员,一颗心全扑在集体上。1959年修高崖水库,全县三万多民工挤在工地上,天寒地冻,粮食紧缺,全靠手刨肩扛。父亲被派去管五区的后勤,前任因为偷拿白面卷子给家人,正被罚着挖土呢。他到了伙房一看,帐篷漏着风,粮缸见底,柴火没几根,心里直发凉。可娄书记下了死命令:"三天内,让民工们住暖吃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没找领导哭穷,带着伙夫们就上了山。沟里的山草割回来,晒干了轧成厚草席,每个民工发一张,铺在地上又软又隔潮,窝棚里顿时亮堂了。其他区见了,都学着做,睡湿地的难题就这么解了。吃的更难办,他跑回村里,发动妇女孩子们把喂牲口的干地瓜秧搓碎了,把腌菜缸里的萝卜缨、疙瘩头全翻出来,能填肚子的都往工地上运。那个冬天,民工们啃着掺了地瓜叶的菜团子,竟没饿着,偶尔还能喝上一碗干菜焖咸菜,浑身就有了劲。他和娄书记编的口号"劈开马鞍移龟山,腰斩汶河灌良田",在工地上一喊,大伙儿的劲头更足了,他们区的进度总跑在最前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就是这样,把集体的事当自家的事,家里的活儿却全扔给了奶奶和母亲。母亲常念叨他"眼里没家",他听着,嘿嘿笑,转头又帮隔壁王婶挑水去了。姑父打趣他:"凭你这医术,闭着眼都能挣大钱,偏要守着这点死工资。"他却不当回事。有回,安丘来个老汉,肩膀脱臼了,疼得直打滚,父亲伸手一托一推,"咔哒"一声就复位了。老汉家人要给钱,他摆摆手:"举手之劳,要钱就生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对我们姊妹几个,他的疼藏在细处。我小时候得急脑膜炎,头疼得抽搐,他扎了几针不见好,背起我就往五里外的公社医院跑。初春的风跟刀子似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袄全湿透了,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一步就危险了。住院那几天,他守在床边,喂饭、擦身、泡脚,同病房的大爷说:"这爹,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还总把工地上的馒头省下来,夜里揣回家分给我们,自己却饿晕过好几次。再难的日子,他也能变着法儿给我们做玩具:泥哨子能吹出呜呜的调,木鸽子上了弦能"扑棱棱"转,这些土玩意儿,成了全村孩子最稀罕的宝贝。门前湾边的空地,他种了杏、桃、枣,果子熟了,先给邻居家的孩子摘,剩下的才轮到我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包产到户那年,家里抓阄分到头小毛驴,他把驴当孩子养,刷毛、练活,那驴被调教得比骡子还能干活。春耕时,邻居家的犍牛耍性子,死活不犁地,他的小毛驴却闷头往前冲,一上午就犁完半亩地。这下,全村人都来借驴,拉磨、运石头,母亲不乐意,他劝:"都是乡里乡亲,用用咋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这辈子,"让"字写得最熟。哥哥当兵的名额,他让给了没爹娘的孤儿;承包果园的好机会,他推给了更困难的几户人家。我们姊妹几个嘴上抱怨他"傻",心里却敬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年的他,更像个老顽童。母亲走后,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粗茶淡饭也吃得香,每天读报看书,九十多岁了,眼睛不花,耳朵不聋。他把一辈子攒的偏方、易学心得抄成册子,交给我说:"现在日子好了,可人心容易浮。你要记住,不管穷富,心得干净,骨头得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走那天,是正月十五,窗外烟花正盛,天上有流星划过。他把身份证递给我,没说话,就闭上了眼。我摸着卡片上"成美"两个字,忽然懂了——这名字,是爷爷的期许,是他这一辈子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您放心。这两个字,我们会一代代传下去,就像您教的那样,守着良心,做着善事,把"成人之美"的日子,过成您希望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