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东坡肉

仁曜

从网上买了一份东坡肉，杭州寄过来的，女儿说好吃。我想，为何不自己做一份呢？网上买的又很贵。于是乎，我从网上买来稻草，起早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配上家里的陈年花雕，开始制作。

我在杭州呆过几年，对杭州的饮食文化还算了解，所以，制作起来并不算太难。先把肉皮贴着铁锅㸆掉猪毛，然后在温水里泡一下，再刮干净，然后再切成长条，放在锅上蒸，蒸熟以后，切成桔子样大小的方块，然后再绑上稻草。稻草是从网上买的，从贵州黔东南寄过来的，前一天晚上就泡软了。家庭版的东坡肉其实没必要绑稻草，绑稻草只不过是为了增加仪式感。

准备工作做好以后，就进入了漫长的炖煮阶段。把香葱一切为二，铺在砂锅的底上；把生姜切成片，铺在香葱上面；然后把绑好的五花肉一块一块地铺好，放上各种香料，再倒上黄酒，没过肉，就可以慢慢炖煮了。倒黄酒是做东坡肉的关键，也是灵魂所在，黄酒越好越陈，肉就越香，因为酒味要沁到肉里去的。炖煮中，香料的香味，酒的醇香，加上肉的味道，交织在空气中，灵魂开窍的感觉，还没有吃上肉，就垂涎欲滴了。

女儿放学回来，我们三人一人一块，女儿说，好吃，比买的都好吃。当用筷子夹起稻草，拎起亮闪闪的五花肉，从你面前经过，再到碗里，那种感觉别提有多美妙了。肉嚼到嘴里，软，糯，香。

晚上，妻子下班回来，一进门我就跟她说：“快来吃东坡肉，今天我做了东坡肉。”妻子走近看了一眼，说：“不吃，太肥了。”我说：“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五花肉，起早去菜市场买的呀。”妻子漫不经心地说：“你这是上五花还是下五花？”我说：“什么上五花下五花，整条五花肉我都买来了。”妻子无话。

过了几天，妈妈打电话过来，说：“我怎么在杭州的菜市场也看到了绑稻草的五花肉，跟俺家儿子做的一模一样的？”我说：“妈，那是东坡肉，就是从杭州传过来的，是苏东坡发明的做法。”我又说：“妈，你不是喜欢到西湖去玩吗，我给你讲讲东坡肉是怎么来的吧。”

“那个时候，西湖快被淤泥和杂草封死了，没有西湖就没有杭州。杭州的饮水、灌溉都得从那里取水。后来，苏东坡就发动十万民工挖西湖。人挖湖很累，要吃肉呀，于是，苏东坡就因地制宜，做了东坡肉。把肉切成一块一块的，用稻草捆住。用瓮坛，把瓮坛底下铺一层葱姜，放一层五花肉；然后再铺一层葱姜，再铺一层肉。铺满后放上香料，倒上黄酒，就慢慢煮。黄酒是当地的土特产，很容易获得，你喝的不是有绍兴黄酒吗？用瓮坛煮肉，省火，省事，省料，因为瓮坛蓄热性很好，不愧是苏东坡的智慧。”

你可以想象到，到中午开饭的时候，民工们排着长队，拖着疲惫的身子，手里捧着碗，一人一块肉放在碗里，他们的内心一定是感激的，他们应该感谢苏东坡。这是苏东坡的人格体现，是苏东坡体恤百姓的一种方式。用稻草捆肉，其实是防止肉煮烂掉；现在，用稻草捆肉只不过延续了这种传统。

和母亲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我正在小区散步，我说：“好吃倒是好吃，就是肉太肥了，现在买不到好猪肉了。”母亲说：“你那肉太肥了，是猪比较大。”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没想到我和妻子没找到答案，而母亲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还是妈妈厉害，有经验，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上街买肉的情景，母亲拉着我的手从街东头看到街西头，看谁家的肉好才去买谁的。母亲要的肉是上面盖章的，肉皮发白的那种，肉皮通红的她肯定不买。母亲松开我的手，我站在旁边，母亲的手指到哪个位置卖肉的刀就要砍到哪个位置，为此，母亲没少和卖肉的师傅打过嘴仗。——母亲只不过想让我们吃上一块好肉。

童年的厨房，总是氤氲着母爱。放学回家，远远地就闻到了肉香，母亲在热气蒸腾的厨房忙碌着，炒菜；我站在旁边，母亲总是挑出锅里最好的一块肉给我，叫我尝一尝有没有盐。那时的肉香味，仿佛还在记忆中回荡。

和母亲打完电话已经很晚了，母亲说她过一段时间也要过来了，想她孙女了。我想，等母亲来的时候，我再去菜市场买一块好肉，再做一份东坡肉，再绑上稻草；一是致敬我的母亲，二是致敬苏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