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印象

自然

汉中印象

——四十年烟火与千年汉风

母亲姊妹众多，母亲为长，姊妹们年龄差距悬殊，唯一的舅舅和小姨比我还小几岁。这般辈分错落，到了我们表兄妹这一辈，便有了恍若隔代的差距 —— 老夫已届古稀，最小的表妹凯利方开始谈婚论嫁。表妹自幼聪慧勤勉，年纪轻轻便晋升西安某大学副教授，待事业有成，又从容寻觅到良缘。如此美事，自然成了全家上下最喜庆的牵挂。小姨小姨夫盛情相邀，我们一众至亲便怀着满满的祝福，奔赴陕西汉中，为表妹的新婚添喜。

说起来，这已是我第二次踏足汉中。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尚在柳林药材公司工作，曾赴汉中参加全国中药材交易会。这座素有 “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 之称的城市，是我国重要的中药材产区，“汉八味” 道地药材名满天下，天麻、元胡、附子、猪苓等产量稳居全国前列，堪称名副其实的 “中药材宝库”。谁知交易会期间突遭暴雨倾盆，公路铁路全线中断，万千旅客滞留。危急时刻，有关部门联系军方紧急疏散，我们竟有幸从汉中的 “柳林机场”—— 与我的家乡县名一模一样，这份巧合让记忆至今鲜活 —— 登上了军用小飞机。机身在气流中剧烈颠簸，仿佛浪尖上的一叶扁舟，却载着我们穿越雨幕回到太原。那张 38 元的机票，在当时相当于我近一个月的工资，按规定仅能报销十几元，余下的差额让人心疼不已，但在那个连火车都稀罕的年代，能坐上飞机的荣耀感，足以抵消所有肉痛。

那时的汉中，虽同全国多数城市一样带着青涩与落后，却已比我的家乡吕梁地区所在的离石县先进不少。铁路通达，公共交通穿梭街巷，街面虽不宽阔，却透着规整的生气，让久居山区的我暗自惊叹。

四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此次赴汉，柳林的亲戚驱车十余个小时先行抵达，我与爱人、姐姐妹妹及另一位表妹则从太原乘高铁出发，不到五个小时便稳稳停靠汉中站。坐上亲家派来的接站车，行驶在汉中的街巷，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感慨万千。眼前的汉中，没有吕梁那般鳞次栉比的高楼，街面也依旧算不上宽阔，但空气中弥漫的温润气息与从容节奏，却让人莫名心安。后查阅得知，汉中的人均 GDP 约 4.66 万元，不及吕梁 7.97 万元的六成，这背后是吕梁资源型产业的优势；但汉中的城乡居民收入却双双反超 —— 城镇居民收入 42987 元高出吕梁 17.6%，农村居民收入 16482 元高出 13.2%， GDP 增速6.3% 更是远超吕梁的 1.3%，这份活力源于绿色产业与制造业的深耕细作。这座城市不刻意追求摩天大楼的气派，却在民生福祉上默默发力，恰如汉江流水，温润绵长。

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汉中的交通细节：红绿灯路口竟是先左转后直行，直行车辆需驶入超出斑马线的 “直行等待区” 等候。细想便知其深意 —— 直行车辆远多于左转，这般安排竟能大幅提升通行效率。这一细微之处足见城市管理的用心，恰似汉中的性格，不张扬，却藏着大智慧。

亲家将我们安置在汉中邮政大酒店，这座曾接待过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酒店，没有吕梁国际宾馆的奢华装潢，却透着岁月沉淀的稳重。

刚放下行李，手机便响起，是我和四姨的高中同学于慧英 —— 她既是四姨插队时的战友，更是相伴半生的闺蜜。我们尚在火车上时，她便再三邀约接风，盛情难却之下，当晚便赴了这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汉中相聚。惠英还请来了她在汉中的好友作陪，宴席上佳肴丰盛，酒水醇香，谈笑声中，那些青春岁月的往事、相隔千里的牵挂，都化作了推杯换盏间的暖意，让异乡的夜晚满是温情。

酒酣饭饱回到酒店，舅舅知我恰逢七十岁华诞，便拉着我到亲友席间小聚，以示庆贺。未曾想亲家得知后，竟悄悄订了生日蛋糕。宴席散后，大家拥进婚房，烛光摇曳中，“生日快乐” 的歌声与新婚的祝福交织在一起，蛋糕的甜香混着亲情的暖意，让我眼眶发热。这份突如其来的感动，无关排场，却足以铭记一生。深夜辗转，欣然提笔，涂鸦小诗一首以抒怀：​

贺小表妹新婚兼抒己寿​

欣赴汉中贺大婚，

恰逢七秩宴同门。​

柳林风送双鸾影，

汉水波迎并蒂魂。​

佳偶天成承吉兆，

高堂寿喜感春温。​

更添亲意添糕暖，

岁岁平安福满门。

次日的婚礼喜气融融，看着表妹身着嫁衣的幸福模样，想着四十年前汉中的暴雨、军用飞机的颠簸，再看看眼前的高铁飞驰、亲友团聚，不禁感叹时代变迁与人生圆满。

汉中因汉水（汉江）得名，刘邦在此称汉王建立汉朝，开启了 400 余年的大汉基业，“汉族”“汉人”亦因此而得名。为此汉中可称得上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具有"汉家发祥地，中华聚宝盆"的美称。建城历史已有2300 余年，其文化底蕴深厚自不必说。为此，婚礼间隙，一众亲友来到汉江边的兴汉胜境。我因手机没电没同去，但第二天又进行了补课。这座以汉文化为核心的大型景区，堪称 “立体汉文化博物馆”。其中我所走过的“汉人老家街”，十大汉文化地域板块错落分布：秦陇的夯土院墙、巴蜀的吊脚楼、齐鲁的青砖黛瓦、吴越的雕花窗棂依次铺开，街边酒旗招展，匠人现场制作汉绣、竹编，叫卖声与丝竹声交织，让人恍然穿越回 “车如流水马如龙” 的汉代市井，真切触摸到 “汉族”“汉语”“汉字” 的精神原点。

多数亲友返程后，我与爱人、姐姐妹妹又探访了龙头山与三国遗迹。

龙头山地处川陕交界的米仓山主梁，主峰如巨龙昂首探云，海拔 2200 米的山顶矗立着观景平台。我们乘坐索道上山，缆车穿行于云雾之间，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峭壁迎客松，仿佛误入仙境。山顶的悬空栈道全长 3 公里，木质踏板依崖而建，外侧是透明玻璃，行走其上，云雾从谷底翻涌而上，掠过衣袂，耳畔是山风呼啸，眼前是奇石嶙峋 ——“一线天” 壁立千仞，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龙头石” 形似巨首，俯瞰群山；“云海玉盘” 处，云雾如白浪滔滔，包裹着远处的峰峦，时而分散如轻纱，时而聚拢如棉絮，壮阔得让人失语。虽未逢 10 月中下旬的彩林（彼时漫山红叶、黄栌、青冈交织成赤橙黄绿的画卷），也未见隆冬的雾松（玉树琼枝，冰清玉洁），但这份云海奇石的壮阔，已足以刻入记忆。

笔者发现：横看是山头，竖看老人头

武侯墓是三国蜀汉丞相诸葛亮长眠之地，位于陕西省汉中市勉县城南 4 公里的定军山下，公元 234 年，诸葛亮在第五次北伐途中病逝于五丈原，蜀汉朝廷遵其遗命 "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长眠于此。这里北枕山梁，南临汉水，位于定军山北麓的盆地中，被九条小山岗环抱，形成 "山环水抱" 的风水格局。墓冢四周环绕八卦形汉白玉石栏，刻着 35 幅记录着诸葛亮生从隆中对策、舌战群儒到六出祁山、鞠躬尽瘁，完整再现了诸葛亮的传奇一生。诸葛亮被视为智慧与忠诚的象征，武侯墓成为后人凭吊这位千古名相的圣地，是人们感受三国文化、缅怀这位 "智圣" 的重要场所，也是研究三国文化的重要场所。可惜我们去时，游客并不多，显得异常凋零。

定军山距武侯墓不远， "得定军山则得汉中，得汉中则定天下" 的战略地位而闻名天下，是三国文化的重要载体。公元 219 年，曹操命夏侯渊镇守汉中，刘备与诸葛亮率黄忠、法正等将领进攻，黄忠先取天荡山 (曹军粮仓)，后在法正策划下抢占定军山西侧高地，老将黄忠居高临下突袭，斩杀曹军主帅夏侯渊，曹军大败。此役为刘备夺取汉中奠定基础，次年刘备称汉中王，三国鼎立局面形成。因此定军山之战是刘备争夺汉中的决定性战役。

不远处的诸葛古镇以八阵图为核心布局，水街与旱街构成阴阳动线，七条街巷以 “草船借箭”“空城计” 等典故命名，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 “八卦迷宫” 中。这里融合了七种地域建筑风格：汉代官式建筑的飞檐翘角、徽派的马头墙与三雕（砖、木、石）、巴蜀民居的吊脚楼、关中四合院的方正格局、云南吊脚楼的悬空建构、山东沂南民居的砖石厚重、湖北襄阳民居的灵巧精致，陕南竹编窗与江南雕花棂相邻，蜀汉风情与吴越情调交融，堪称 “中国建筑博物馆”。镇内的诸葛亮纪念馆陈列着连弩模型、木牛流马复制品，墙上的《出师表》碑刻笔力遒劲，让人驻足良久。傍晚时分，夕阳为古建筑镀上金边，灯笼次第亮起，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时光仿佛在此慢了下来。只可惜我们抵达时已近闭园，被誉为 “中华第一武侯祠” 的古建已然关门 —— 这座始建于蜀汉的祠堂，是后主刘禅下诏修建的全国最早武侯祠，北望天荡山，南依定军山，中轴线布局严谨，大殿匾额 “忠贯云霄” 熠熠生辉，门前楹联 “日月同悬出师表，风云常护定军山” 道尽后人敬仰，未能入内一观，终究成了此行的一大憾事。

短短三晚四天的汉中之行，匆匆掠过却历历在目。这里没有吕梁的高楼林立，却有汉江的温润滋养；没有资源型经济的迅猛，却有绿色发展的韧劲；没有喧嚣的繁华，却有藏在细节里的温暖与厚重。四十余年的时光跨度里，我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更遇见了亲情的温暖、友情的真挚、文化的深沉。汉中的印象，早已不是简单的市容风景，而是岁月沉淀的感动，是汉风浸润的从容。​

离开时，高铁飞驰，汉江如练。我知道，这座 “汉家发祥地”，终将以它独有的温润与厚重，留在我余生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