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 日本 奈良 一

江水悠悠行

第一次到日本是 2014年的事情，汇了一帮儿时的玩伴齐聚日本。是旅行社组办的团游路线，一路赶鸭子打卡，留下很多很多遗憾，便有了自游日本的计划。

因为换了护照的缘故，首签只给了我十五天，打乱了我四十天计划，便选择了大阪以南的世界遗产作为日本的首行地。

走出东京的成田机场是早上，立刻找到 “ JR旅客服务处” ，用电子邮箱在网上办理了日本 14 天旅行Pass。并在当天启用，开始了东京 - 奈良 - 京都 - 姬路城 - 广岛 - 金泽 - 东京的十五天之旅。

跟团游和自由行的区别

　　这张 JR Pass 很好用，它涵盖了所有 JR 系统的交通，包括新干线、普通铁路、单轨列车、指定的渡轮和巴士…。

全程二等厢，价格80000 日元，约 670 新币（ 3630 人民币），能比每日现金购票便宜 1000 多人民币，甚至更多。

日本交通非常发达，重点是十分便民。新干线的速度在 260 - 320 km/h，特急列车 110–130 km/h，普通列车 40–90 km/h， 地铁 60–80 km/h，很多都是一条线路跑多种列车。

第二个感受是火车站，除了客流量超大的重要城市加建大型火车站外，几乎都保留了原有的火车站和运营方式。特别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小站也没有丢弃，每日还有火车停靠，只是时间固定而已。

第三个感受是老火车站几乎没有太多的更新，依旧是满地的铁轨和满天的电线，即没有扒了民房建铁路，也没拆了电线换地下。

第四个感受是15天的铁路之旅，好像走过了整个日本铁路史。百年间的火车站，百年间的各种列车，我都看过也都坐过。

这个国家的历史轨迹脉络清楚，城市历史轨迹，铁路历史轨迹，还有人民生活的轨迹。

我的第一间酒店：奈良 Super Hotel。有早餐、有温泉、有交通，距离奈良火车站只有百米之遥，550元/天，超级喜欢和满意。

在这里住了五天，以此为“根据地”，在周边玩了京都、宇治、伏见稻荷大社、金阁寺，看了数个世界遗产，收获满满。

日式早餐很丰富，超干净，唯一要排队的就是餐后送碗筷，很多游客在家都没干过活，餐盘归类时手忙脚乱。

餐厅外就是火车站广场，有直达奈良任何景点的公交车，可购买一日游旅行 Pass。周边有很多小餐馆，火车站下面的大超市也提供多样化的便餐。👍

奈良有两个火车站，相差不远，我的酒店是在 JR奈良站。

JR 奈良站始建于 1898年，在 2003年重建，原火车站大厅主建筑被保留下来，成为站前旅游中心。

旅游中心前还保留了一座江户时期的石灯笼，以证明当年的老样子。

三条通商业街是贯穿市中心的步行街，全长只有 500米。街道两旁排列着餐馆、咖啡厅、和服店、土特产店…，沿着此路可达奈良公园和春日大社。

在街中心遇到一间 “邮局”，欣慰地在这里遇见它，有点小窃喜。说明日本没有抛弃邮政的老传统，这些都是城市历史的记录。

除了商业街外，奈良的多数街景是这个样子。灰色的民居楼密密地挤在一起，空中都是电线，好像六十年代的中国东北。

但是马路极干净不设垃圾箱，垃圾是定点定时收集的，并且经过严格的分类，垃圾需要干干净净的摆在指定位置。

城市中也惊见小块的墓地，这也与西方相似。他们把城市墓地多被视为公园，这些墓园往往绿树成荫，成为市民休闲的场所。

但是，日本的感觉不同，它在中西两者之间，即不是公园也不是阴森的鬼宅。一排排石塔、石碑，整齐地立在民居的旁边，碑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浅淡，很多只剩轮廓。长眠于身边的亲人们轻声对你说：我们这里很好，希望你更好！

有老宅也有新居

在某些角落，某些狭小的空间也能看到独立精美的老房子。那些精心修剪的树，让生活在其中的人，随时都能回归一份宁静。人匆匆而过，树却始终静守在门前。

社区里的神社和寺院营造了小区的氛围，那些石柱、石燈、木屋和静谧的障子窗棂都带给你穿越到江户时代的感觉。

日本神社十分宁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那种寂，而是一种可以“听见”的静。手水舍的清水声滴滴落下，风拂过障子拉门后飘走，老僧人留下的木屐禅音…，成为日本寺庙独有的安稳感。

木质走廊在脚下轻轻作响，寺院的屋檐在清晨变得很暗淡。一侧是被岁月俨然的暗褐色庙堂，一侧是述说历史的石塔和石柱，组合了清幽的院景。

散落在邻里间的小寺庙很多，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风格。

奈良公园建立于1880年，是日本最大的城市公园之一。它像一个巨型博物馆，把东大寺、春日大社、兴福寺、若草山全都串成一片，面积约有 5 平方公里。

值得点赞的是所有的景观和庙宇都保存完好，那些林荫道、草坪、小溪、湖泊和石灯笼，全都维持着千年前的风貌。

东大寺初建于 8 世纪，圣武天皇为安抚人心祈求国泰民安，下诏铸造大佛。寺院在历史上曾多次毁于战火，发生两次重大火灾，经历了 “被烧 → 重建 → 再被烧 → 再重建”的过程。

‌‌ 现在看到的大佛殿是江户时代的重建，比原建筑小了三分之一，但依然是一座巨无霸的木建筑，同时也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木造建筑之一。

奈良的小鹿是公认的：小可爱，也是奈良商业街上 “推销仙贝”的高手，会鞠躬（但一定要吃你兜里的仙贝），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要“零食”高手。

这座气势沉稳的南大门是东大寺的正门，初建成于公元 760 年，重建于镰仓时期。

两侧是高挂着十六瓣菊花白灯笼，这是天皇的徽章，门楣上是“大华严寺”的牌匾 。重檐屋顶，屋脊两端上翘，犹如展翅欲飞的大鸟。十八根立柱虽漆色尽褪，裂纹斑驳的柱身彰显着历史的沧桑。

大门内两侧是巨大的金刚力士像，十年前我来时它正在维修，纵横的脚手架遮蔽了这位沉默的守卫者。

两位力士雕像体格巨大、肌肉如同奥运会举重运动员，筋骨纹理清晰。这两座力士雕塑是日本雕刻史上的经典，也是镰仓时代的写实派代表。

石碑上写着：明治天皇奈良行在所，东大寺东南院旧境内。

后面这片房子曾经是明治天皇到奈良巡行时住过的地方。

谷川喜六于 1893年大佛殿追思会期间设立的纪念碑。悼念 1877年在萨摩藩阵亡的将士、1892年濑户内海沉没的“千岛”号军舰上因公殉职的官兵。

重点是碑文由日本“明治三杰”的大书法家草壁藤作（笔名：明阁）书写。

2014年和老同学合影

大佛殿，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就被它的气势所震撼，这次再见体会最深的是日式建筑的简洁和优美。

殿顶灰绿色的琉璃瓦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蓝绿色，双檐殿顶包裹着下面层层叠叠障子。风从殿前穿过，带着一点香火味，让人忍不住深呼吸，仿佛吸进去的是宁静，呼出去的是杂念。

通往大佛殿的路中央是个“金铜八角灯笼”，也是唯一 752年初建时的保留遗物，日本最古老的铜制灯笼，它见证了东大寺1200多年的历史。

八角灯笼上镶嵌八块壁板，四块雕刻狮子，四块雕刻手持铜钹、笙、横笛、尺八的音乐菩萨。

2014年照片

2014年在大佛殿前的手水舍

远远看只是几道纵横的木条的日式窗棂，木框细窄而均匀，木纹顺着岁月的方向滑下去，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的美。

木的本色，加上窗棂后面的那一层薄雾，光从内里渗出来没有锋芒，只有一点点地晕开，像铺了一层白色的薄雪。

走进大佛殿，第一个震住我还是那宏大的空间，但不及第一次那么震惊，它依然静静的待在这里，时间不匆忙，岁月也没有留下痕迹。

青铜卢舍那大佛坐在正中的阴影里，巨大的面容被金光轻轻覆盖，不耀眼，也不逼视。佛像高约15米，耳朵就有2米长，大佛眼睛凝视着前方，看穿了来往的人群，看穿了每个人不愿示人的心绪。

卢舍那大佛左侧是如意轮观音坐像，与另一侧的虚空藏菩萨坐像一样，都有宝冠和璎珞装饰。这两尊神像气质完全不同，一个庄严，一个柔和。

大佛殿后方左右角隅，供奉着广目天王和多闻天王。 这些木雕塑像是为奈良时代的最高杰作，四天王像和南大门旁的金刚力士像均为日本早期重要的佛教艺术珍品。

奈良时代（710 - 794年）日本朝廷在东大寺设立了造佛所，当时的雕刻技术深受盛唐风格的影响，对人体要求自然和均衡的造型。

多闻天王造像通过运用流畅的衣纹处理、营造出人物“迎风而行”的动感。还有木工的拼接技巧也赋予了衣摆的流动感，使其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动。

2014年照片

殿里有根巨大的柱子，底部开了一个洞，刚好和大佛的鼻孔同宽，所以被戏称为“鼻孔洞”。传说：钻过去可“保平安、保智慧”。现实：保升学、保事业。

照片是 2014 年拍摄的，因为这次实在是抢不上槽，围观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在看成年人拱洞，我想也许就是中国人。

另一侧的虚空藏菩萨和广目天王

大殿内部空间极高、极阔，一根根巨大的木柱撑起了这座世界上最大的木结构建筑。横向的宽度像一个巨大的怀抱，让人感觉广阔但不空洞，庄严却没有压迫。

当年大佛殿祭祀的场景

依稀笃笃的木鱼声，让人记起从大唐一路跋山涉水，九死一生来到东瀛的一一鉴真。

身披红袍、被游客触摸得发亮的木雕像是：宾头卢法师。据说他擅长医治病痛，在民间被视为“治病之佛”。因此，游客们经常 “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被摸得雕像油亮。

大佛殿带给我的，由最初的震撼转而成为久违的安心。走出殿门那一刻，风吹过耳畔，世界的杂音重新涌上来。殿内巨大空间仍回荡在心里，那种沉稳的静默，让我有一种 “重新开始”的感觉。

旅途中最宝贵的，不是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风景，而是在某一刻，心真正静下来，看见了自己。

奈良公园的鹿十分温顺，贪恋游客兜里的“鹿仙贝”才让你抚摩它，亲近它。公园里有很多定点卖“鹿仙贝”的小摊，每捆 200 日元，比十年前贵了 50日元。

摆在摊上的饼干，鹿不会去动一下。它们会耐心地等待游客付钱，待游客拿到饼干后，便一拥而上，用嘴巴撕扯你的衣服，拱你的手，围着手拿鹿食的游客穷追不舍。

连接东大寺与二月堂的是一座金色螺旋塔。塔身随着山势轻轻盘起，像一卷绸带一层层绕向高空。

塔壁镶着细细的金纹，日光一照就像无数条流动的河水。远望时更像一条优雅的路径，一条悄悄把人从尘世引向佛境的通路。

参道通向二月堂的深处，两侧的林木愈来愈浓密，气氛从宏伟的佛殿转向了深山古寺的静谧。

古人在“修二会”时就是沿着这条路上山，几百年过去了依然如此，从没有改变过。二月堂是东大寺境内最有 “山中秘境”的建筑，它不像大佛殿那样气势恢宏，却有一种走进深山，惊见林间古刹的感觉。

“二月堂”得名于东大寺每年二月举行的传统法会：修二会，又称“取水仪式”。仪式从公元752年开始，一直持续到今天，从未中断过，堪称 “日本连续千年以上的年度盛事”。

看二月堂的侧影就与大佛殿的气势不同，这里更像深山中的修行平台。半悬在空中，远望过去，不像是宏伟的殿宇，更像一位静坐山腰、衣袂轻垂的长者，有一种天然的端庄。

建筑呈长方形，屋顶是弧线的日式瓦顶。灰瓦随着岁月沉淀了层层青苔，让整个建筑有一种压低了声音的气度。

二月堂结构古朴，柱子粗壮、木梁外露，屋檐深而宽，整体都是榫卯结构。殿身由黝黑的古木构成，木纹深浅不一，像被时间反复抚摸过，典型的江户时代风格。

走近二月堂，最先吸引我的是整排伸向空中的木制走廊。下方支撑的是粗壮的木柱群，数十根高高的木柱整齐地排列，稳稳地托住了整座殿堂。

从下往上看，这些柱子从山坡直立而下，形成一种“半悬空”的视觉——你能感觉到结构的力量，但又感到轻盈得不可思议。

这些木柱仿佛悬浮在山坡之上，日本称这种结构为“舞台造”，与京都清水寺有点像，山风吹过带着木香，让游人不由自主的放慢速度。

二月堂呈现一个极具舞台感的高架平台，从山坡上拔地而起，木柱密布。你站在下面看，会觉得建筑仿佛悬在空中；站在上面看，则会觉得自己悬在景色里。

现建筑是 1667年重建，老楼因修二会期间不小心失火，整座建筑被烧毁。好在火灾后立即重建，形成今天我们看到的庄严而优雅的形态。

如果说大佛殿是震撼，那二月堂的美就是温柔、静、又带点灵气。

在平台前沿的立柱上悬挂着一整排挂灯、吊灯与立灯，是二月堂最精彩的和最有味道的部分。

朱红木柱上的灯笼高度一致，间距规整，很有仪式感。风吹过时灯笼会轻轻摇动，有一种“古寺呼吸”的感觉。

每座灯笼上都写着供奉者的祈愿和名字，很多是几百年前就供奉的，每个时代都有新增。这里是二月堂的 “时光灯廊”，每一盏都是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留下的祝愿。

在隆重的修二会（取水仪式）中，僧人在这个“若狭井”中取水，据说圣水可以治百病。

修二会有超过 1200年的历史，其意义“悔过、祈福、为众生求平安”。这大型的 “年度祈愿大会”，规模隆重、严肃、气氛很虔诚，也是日本顶级祈福盛事之一。

夕阳已经西下，我沿着新修的木阶梯走下来，已经没有了木板的“嘎吱声”，这原是二月堂的背景音乐。

二月堂的美不仅仅是灯，还有多重元素叠加出来的优雅氛围。屋檐下一排排的灯笼形成的“光之走廊”，朱红木柱和深檐阴影形成强烈的对比，都成为耐人寻味的仪式感。如果说大佛殿是震撼，那二月堂的美就是温柔的、静谧的、又带了一点灵气。

当你沿着坡道下山时，两侧的民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座座古老的民屋各有各的味道和风采。一座日式老屋前的麦草？让我停止脚步，面积不大的麦草上敷上了黄色的纱网，夕阳下闪着金光，煞是好看！

日本明治维新后进行了土地制度改革，土地所有权归个人，东大寺内也有很多私有地产，种什么，怎么种，国家无权干预。

东大寺的镜池，暮色下的倒影。

暮下大殿，余晖贴着屋檐滑落。木柱被晚霞镀上一层暗金，檐影也沉入到金红的余光中，如黄昏轻轻合上了一页古老的篇章。更静！更空灵！

走出景区时，夕阳将天边渲染成一片金黄。风从大佛殿的屋脊上滑下来，带着一种既古老又新鲜的味道，像是千年前的气息被轻轻晾晒过，再落回到人间。

奈良国立博物馆已经关闭，空旷如野，历史的声音穿越了墙壁在耳边回响，呼唤我走进这座穿越了时空的静谧隧道。

夕阳为旅行的第一天划上句号。特别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这种无拘无束的游走，让心在某个不经意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得到心灵的启迪。

东大寺是世界遗产 “古都奈良文化财”中的一个，在1998年进入的世界遗产名录。包括东大寺、兴福寺、春日大社、元兴寺、药师寺，唐招提寺，另外两个是平城宫迹和春日山原始林，留在下集。

东大寺就是这样的地方，它不说话，也不教你任何东西，却让你在静默中审视和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