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开着车,漫不经心地听着音频,一句“爱是下意识的惦记”让我的心陡然一颤。一股连带着那葱花辛辣混着西瓜甘甜的味道涌来,漫过鼻孔,塞满咽喉,撞击胸口。四十六岁那年因工作调动搬回父母家,三年时光,我的三餐成了父母最大的牵挂。那些寻常日子,那些藏在三餐四季里的惦记,湿润了眼眶,温暖了心房。那时,父母的身体状况尚能自理,但已鲜少外出锻炼。早餐和晚餐由母亲亲自准备,午餐则由保姆负责。母亲喜好整洁,家中事务不多。上午,保姆到来后进行一次全面的清扫,随后便与父母一同坐下品茶闲聊。午餐通常是两菜一汤,摆放在餐桌上,十二点保姆便下班离去。下午若天气宜人,父母会下楼至小区广场散步片刻,随后返家享用些许点心,继续品茶、观看电视,节目似乎仅限于戏曲或动物世界。偶尔有亲戚或同楼道的老太太前来拜访,除此之外,父母的期盼便是晚上能有子女到来。我的加入,使得原本清闲的日常变得忙碌起来。八点上班的作息,于我原是从容的。可妈妈总揣着一颗悬着的心,仿佛我还是那个会睡过头的孩童。每天凌晨五点多,我便会听见妈妈擦擦擦地走向厨房,妈妈那时已经完全依赖耳机,通常早起的妈妈是不戴耳机的,因而她听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尽管极尽小心,但是锅碗瓢盆的响动足以叫醒沉睡的我。迷迷糊糊间,总夹杂着她走到客厅看挂钟的脚步声,经常是要看几次表,窸窸窣窣,像怕惊扰了我的梦。不到六点,餐厅的方桌上必摆着一碗白面条,卧着个完整的荷包蛋,一碟小咸菜。接着,客厅里会传来爸爸压低的声音:“这会儿叫她会不会太早呢?”妈妈反驳:“不早了,面条坨了。”我曾反复说不用这般折腾,可第二天清晨,那碗带着烟火气的面依旧准时等候。后来我索性每天准时醒来,坐进餐厅时故意揉着眼睛说“刚醒”,看妈妈眼角的笑意漫成褶皱,把面条一口口咽进肚里——那汤里的暖意,原是母亲熬了半宿的牵挂。一天午夜一点,我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惊醒,厨房里妈妈已经忙碌起来。我轻声劝她,说饭不用这么早准备,可妈妈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拾掇着食材,她耳朵背,夜里又不肯戴助听器,任我怎么说,都只是茫然地抬头看我一眼。我无奈,只能轻轻拉着她的胳膊,半扶半劝地把她送回卧室,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约莫凌晨三点,厨房的灯又亮了。这次爸爸也被惊动了,跟着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聪明好哄,糊涂难缠!” 他一边说着,一边和我一起把妈妈又劝回了床上。我看着年迈的父母安静躺下的模样,心里却酸酸的——她哪里是糊涂,分明是心里牵挂着我,怕我早上赶时间,怕我吃不上热乎的早饭,才一次次在深夜里惦念着这件事。挨到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厨房的动静第三次响起。这次,我和父亲没有再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在晨光里忙碌的背影,她的动作虽不再麻利,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这世间最深的爱,大抵就是这样,藏在深夜的厨房灯火里,藏在一遍遍的惦念与奔赴里,从不声张,却厚重得让人不敢辜负。父亲的牵挂则藏在准时响起的电话铃里。刚到新单位那阵,加班是常态,会议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座小山。可无论我多忙,饭点一到,手机必会准时震动。起初我总嫌烦,有时在开会便摁掉,可那铃声会执着地响三遍、五遍,直到我接起为止。后来我摸清了规律,只要看见屏幕上跳着“家”字,再重要的会议也会悄悄溜到走廊接起。“过会儿就回”,短短四个字,他便会让母亲把菜温在锅里,哪怕等两个小时也不肯动筷;若说。“不回来了吗?”爸爸大声说;“不回来了!”那声声铃响,不是催促,是父亲最朴素的牵挂,怕我饿着,怕我累着,藏在话筒里的深情,从未言说,却最动人心。那些急促又执着的铃声,原是父亲用笨拙的方式,为我撑起的一片安稳。2020年10月的一个午后,爸爸在散步时不慎跌倒,导致脑水肿,后演变为脑出血,两次住院,大脑严重受损,两年后离世。从此,那个熟悉的电话铃声再也不会响起,那份温馨也随之消逝。然而,那个“家”的号码却永远留存在通讯录中。妈妈的心意,还藏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每天中午出门上班,架子上总摆着一份水果:苹果、梨、桃子、橘子。不知她何时放的,可那份惊喜,从不缺席。记得一次,架上是两块切好的西瓜。我嫌汁水多不便带,又以为她睡了,便悄悄下楼。可刚坐进车里,却见母亲颤巍巍捧着西瓜,缓缓下楼。我急忙摇窗,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的果肉,一口咬下——葱花的辛香与西瓜的清甜在舌尖交织。原来,她是用切过葱的刀切的瓜。那一刻,心口酸胀,眼眶发热,却仍慢慢吃完。那味道,从此刻进记忆,成了母亲爱的印记,独特而永恒。如今,爸爸妈妈已走三年。可那清晨的面、电话里的声、门架上的果,还有那葱花混着西瓜的滋味,从未远去。它们藏在时光褶皱里,藏在我心底最柔软处。每当想起,暖意便悄然升起。原来,最深的爱,从不喧嚣,是清晨的守候,是电话的等待,是水果里的温度,是烟火人间里最踏实的陪伴。这份爱,不声不响,却岁岁年年。爱是下意识地惦记!我们正用父母的方式惦记兄弟姐妹,惦记子女,惦记亲人,把清晨的厨房灯火、饭点的牵挂铃声、出门时的悄悄安放,一一复刻进自己的生活里。原来,爱从来不是需要刻意学习的技能,而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是藏在基因里的本能。父母用一生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被爱,更是如何去爱——爱就是下意识的惦记,是不必提醒的牵挂,是把对方的需求,悄悄融进自己的每一个日常。那些烟火气里的温暖,那些不声不响的陪伴,早已化作我生命的底色。如今我也成了那个“糊涂难缠”的牵挂者,成了那个执着拨打电话的守候者,才真正懂得:父母从未远去,他们的爱,就藏在我对家人的每一份下意识的惦记里,在岁月中轮回,在陪伴中延续,岁岁年年,温暖如初。而这份爱,也终将成为子女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在往后的时光里,静静流淌,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