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的“以礼为战”和战国的“兵者诡道”（之春秋篇）

水哥

每每看到战国时各诸侯国之间的大大小小战事（战争），有很多神奇的对阵过程，总会让人感到不可以理解的茫然：战争居然要严格尊“礼”？！

研读后发现，春秋时期（公元前770年-公元前476年）的战争呈现的是那个时候独有的文化现象——"以礼为战"。这种战争形态深受西周礼制传统影响，交战双方在激烈的军事对抗中仍需遵循严格的礼仪规范，体现出鲜明的贵族文化特征。然而，随着历史进入战国时期（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21年），这种延续数百年的战争伦理发生了根本性逆转，"赢"成为唯一目标，传统军礼被彻底抛弃。这一历史变革不仅是军事思想的转变，更反映了整个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和文化观念的深刻转型。从"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再到"陪臣执国命"，政治权力的下移伴随着战争性质的根本改变 。春秋时期那种讲究礼仪、注重道德的战争模式，在战国人眼中逐渐变得"匪夷所思"，取而代之的是崇尚诡诈、追求实效的新军事思想。

春秋军礼的理论基础源于西周的礼制体系。根据《周礼·春官·大宗伯》的记载，"古礼可分为吉、凶、军、宾、嘉五礼"，其中军礼位列第三，是战争的核心礼制 。军礼的核心功能是"以军礼同邦国"，即通过统一的礼仪规范来凝聚军事力量，协调邦国关系，维护等级秩序与社会稳定 。

军礼体系包含五种具体的礼仪形式："大师之礼，用众也；大均之礼，恤众也；大田之礼，简众也；大役之礼，任众也；大封之礼，合众也" 。其中，大师之礼是与军事活动联系最为密切的礼仪，直接施行于军事征伐的全过程，包括宗庙谋议、命将出征、行军作战、凯旋献俘等环节。《汉书·艺文志》将《司马法》列入"六艺略"的"礼"中，称作《军礼司马法》，而非"兵书略"，这表明战国时将其视为礼制文献而非单纯的军事著作 。《司马法》作为先秦流传至今的记载古军礼的重要典籍，被孙诒让、秦蕙田、黄以周等著名礼学学者视为中国最古老的军礼 。

春秋时期的军礼在继承西周传统的基础上，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战争礼仪体系。据文献记，春秋军礼主要遵循以下四大核心原则：

第一，师出有名。

战争必须有正当理由，遵循"兴甲兵以讨不义"的原则，包括"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等理念。《周礼·夏官》还规定了"九伐之法"，明确了九种可以发动战争的特殊情况，如"凭弱犯寡则眚之，贼贤害民则伐之，暴内陵外则坛之"等。

第二，不重（此处应为“重复”之意）伤。

战场上不能攻击已经受伤的人，体现了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这一原则反映了春秋时期战争的贵族性质——战争的目的是征服而非杀戮。

第三，不禽（通“擒”）二毛。

不能抓捕头发花白的老年兵，要尊老敬老 。这一规定体现了春秋时期社会的伦理观念，即使在残酷的战争中也要保持基本的道德底线。

第四，不鼓不成列。

一方军队的阵列没有排好，对方就不能展开进攻，必须等待双方军队完全排好阵列后才能开战 。这一原则充分体现了春秋战争的礼仪性质，将战争视为一种有规则的竞赛而非你死我活的厮杀。

除了这些核心原则，春秋军礼还包括一系列具体的礼仪程序。战前需要进行宗庙谋议、命将出师、载主远征等仪式；战时要举行观兵、誓师等活动；战后则有班师振旅、献俘授馘、饮至大赏等礼仪 。这些礼仪贯穿于战争的全过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礼制体系。

春秋军礼的形成有其深刻的社会基础和文化逻辑。首先，贵族政治是军礼存在的政治基础。在春秋时期，"卿大夫是军队的中高级指挥官，统领各自家族的武装力量，士作为最低等级的贵族是军队中的车兵甲士" 。这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贵族军事组织，使得战争具有了某种"贵族游戏"的性质。

其次，井田制为军礼提供了经济基础。在井田制度下，"土地被划分为公田与私田，农民在耕种私田的同时，需义务耕种公田，以此作为国家赋税和军事开支的来源" 。这种兵农合一的制度保证了兵源的稳定，同时也限制了战争的规模和频率。

第三，宗法制度强化了军礼的伦理基础。春秋时期遵循"尊尊亲亲"的周礼原则，通过血缘关系构建政治联盟 。虽然"同姓不战"的原则在春秋后期有所松动，但宗法观念仍然对战争行为产生重要影响 。

最后，宗教信仰为军礼提供了神圣性依据。春秋时期的军事活动与宗教祭祀密切相关，战争前必须进行占卜，"凡是重大军事行动，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占卜程序" 。《左传》中记载了大量的军事占卜案例，如晋献公欲立骊姬为夫人的占卜、秦军出征前的卜龟等 。

春秋时典型战例

1、泓水之战：固守军礼的悲剧

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是春秋军礼最为典型的体现，也是军礼传统走向衰落的标志性事件。这场战役充分展现了春秋时期"以礼为战"的战争模式，同时也预示着这种模式在现实面前的脆弱性。

《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记：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国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宋襄公的行为体现了春秋军礼的四大核心原则：不利用敌人的不利处境（"不以阻隘"）、不攻击未列阵的敌人（"不鼓不成列"）、不重复伤害受伤者（"不重伤"）、不俘虏老人（"不禽二毛"）。当大司马两次建议趁楚军渡河和未列阵时发动攻击时，宋襄公都以违背军礼为由拒绝了。

泓水之战的结果是宋军惨败，宋襄公本人也身受重伤。国人都归咎于他，但宋襄公仍然坚持自己的做法，声称"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这种对军礼的执着坚守，在当时就引起了争议。子鱼批评他说："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

2、鞌之战：贵族风度的战场体现

公元前589年的鞌之战展现了春秋时期另一种战争礼仪——对战俘和敌方君主的尊重。这场战役不仅体现了军事技术的较量，更展现了贵族之间的相互尊重和礼仪规范。

在战役的关键时刻，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插曲：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旦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射其右，毙于车中。

当齐顷公的车夫建议射杀晋军主帅郤克时，齐顷公以"非礼也"为由拒绝了。这种对敌方"君子"的尊重，体现了春秋时期贵族的战争伦理。

更令人感动的是战后的一幕：

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当韩厥俘获了假扮齐侯的逢丑父时，郤克被他的忠义所感动，不仅没有处死他，反而释放了他。郤克说："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这种对忠义行为的褒扬，体现了春秋时期战争中的道德考量。

2.3 鄢陵之战：战场相遇的礼仪

公元前575年的鄢陵之战展现了春秋时期另一种独特的战争礼仪——即使在激烈的战斗中，也要对敌方君主保持敬意。

据《左传·成公十六年》记载，在战役过程中，晋军将领郤至多次遇到楚共王：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 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郤至三次遇到楚共王的士兵，每次见到楚共王，都要下车、脱帽、快步走过。楚共王深受感动，派使者送给他一张弓，并说："在战斗激烈的时候，有一位穿着红色皮甲的君子，我看到他见到我就快步走过，恐怕他受伤了吧？" 郤至见到使者，再次脱帽行礼，说："您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参与战事，托您的福，我穿着盔甲，不敢下拜。冒昧地告诉您，我在这里一切安好，感谢您的问候。" 然后向使者三次行礼才退下。

这种在战场上的相互尊重，充分体现了春秋时期贵族的风度和修养。即使在生死对决的战场上，也要保持基本的礼仪规范。

4、城濮之战：退避三舍的信义

公元前632年的城濮之战展现了春秋时期另一种重要的战争礼仪——信守承诺。晋文公"退避三舍"的故事，成为春秋时期信义的典范。

根据《左传·僖公二十八年》的记载，晋文公在流亡期间曾受到楚成王的礼遇，他承诺如果将来晋楚交战，晋军将"退避三舍"（注：一舍三十里，三舍共九十里）。当晋楚两军在城濮相遇时，晋文公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乃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晋文公的部下子犯说："出兵有理就气壮，无理就气衰。哪里在于时间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到不了今天。退避三舍来报答，这样我们就理直气壮，而他们就理亏了。" 于是晋军后退了三舍（九十里）。

这种"退避三舍"的行为，既是对承诺的坚守，也是一种战略智慧。通过主动退让，晋文公不仅赢得了道义上的优势，也为自己创造了有利的作战条件。

除了上述著名战役外，春秋时期还有许多体现军礼精神的案例：

遵循"闻丧止伐"的原则，即不攻击正在办丧事的国家 。《左传》记载，鲁襄公二十九年，晋国与楚国约定交战，恰逢楚康王去世，晋军主帅荀偃当即下令撤军，理由是"不伐有丧之国" 。

交战要先下战书，约定时间地点。《春秋公羊传》记载："结日定地，各居一面，鸣鼓而战，不相诈。" 双方要事先约定好交战的时间和地点，各自占据一方，然后鸣鼓开战，不能搞突然袭击。

优待战俘。春秋时期对战俘有一套完整的礼仪，包括献俘、授馘、饮至等仪式 。《左传·桓公二年》记载："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 战争结束后，要在宗庙举行献俘仪式，然后举行饮至礼，为将士们庆功。

对敌方君主的尊重。即使在战争中俘获了敌方君主，也要以礼相待。在鞌之战中，当晋军即将俘获齐顷公时，逢丑父与齐顷公交换位置，冒充齐侯被俘。晋军主帅郤克知道真相后，不仅没有处死逢丑父，反而释放了他，因为"杀国君之代"不符合军礼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