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南周王朝在历史上出现短短十六年,对人类文化最大的贡献是一部《罗织经》。</p><p class="ql-block"> 一一柏杨《中国人史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个夏季的炎热午后,怀揣着教育局签发的介绍信,沿着混乱的街道,绕过交错的食档和各式店面,惴惴不安来到即将入职的学校。站在不甚雄伟的校门前,一眼看穿它的五脏六腑。旁边网吧霓虹灯招摇耀眼,即使是白昼,余光仍能闪烁投射在白底黑字的校牌上。我想起初到梁山聚义堂前,林冲那抬头心酸的一瞥,颇有点“落草”的无奈——有点西出阳关的茫然,有点明珠暗投的憋屈,更有点身不由己的感伤。</p><p class="ql-block"> 找哪位,新老师?欢迎欢迎!粗犷的嗓音打断思绪。转头见个魁梧汉子,宽脸膛晒得黝黑,他抢过我手里的帆布包,掌心的老茧蹭得我手心直痒。保安队长老吴爽朗的笑声,给了我学校的第一丝暖意。</p> <p class="ql-block"> 学校初创,仅有两届学生,许多条件都简陋粗糙。老吴热情的将我带到宿舍主楼和副楼顶层连接处,这是预备作为招生齐装满员时的化学实验室。宿舍里四个角搭了四张床,老吴带着校工用天蓝色窗帘将个人区域分隔开。窗帘飘飘的私人空间里,总让我想起医院的病房。幸好同住的老师都是本市人,仅在午休时小憩。其它时间,我将分割的窗帘靠墙束起,空荡荡的教室里便是我一人的天地。宿舍虽说敷衍潦草,但远能眺望城市夜景,近能俯瞰整个校园,连校长室桌面上的中华烟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登高望远,倒也令人心旷神怡。</p><p class="ql-block"> 学校建立于一个正在改造的城中村边缘,改造方案虽已向全市公布,但拆与建仍在开发商与原住民讨价还价的博弈中交叉进行。老吴老宅在学校东北角,是最先被拆迁的对象。老吴也忧心忡忡的感慨,街坊越来越少,但大多时候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有重点学校“坐镇”,这个改造片区将来必定寸土寸金。作为城中村的原住居民,退伍的老吴除了拿到百万的现金和两套回迁房指标,还由政府安排到学校后勤工作。</p><p class="ql-block"> 虽如此,老吴对补偿方案仍然是不满意的。</p><p class="ql-block"> 年轻老师们生活上有啥困难都愿意去找老吴帮忙,他的热心是有目共睹的。今天找张椅子,明天换把锁,后天去网吧提溜个逃课的学生,没有他不能解决的。学生迟到早退,他会关心问问原因;家长送吃的穿的,他会一笔一划记下信息;陌生人来访,他会耐心指路甚至亲自带路。风风火火的老吴,颇有点急公好义的好汉风格。有部队经历,村里原住民,学校正式工,这些身份的加持下,附近晃悠的本村小混混见了,都恭敬的喊声“吴叔”。于是“天降大任”老吴被学校任命为保安队长兼保洁总管,统管七八名保安和若干保洁大姐。</p><p class="ql-block"> 老吴觉得以他的资历,应该担任总务主任,哪怕是副主任。因此,老吴对学校颇有微词。</p> <p class="ql-block"> 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找学生谈心谈话,学校生活既规律又闲适。虽无大学生活激情澎湃多姿多彩,但“躲进小楼成一统”也别有一番滋味。闲来无事,弄点好菜,约几个家在外地的老师和老吴,用宿舍电磁炉打个小火锅,搞几杯小酒,其乐融融。有时耗在校门口保安室和老吴下棋喝茶聊八卦,学校的秘密很快被扒光,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渐渐发现,学校既简单有序,又生动立体。比如老吴,并不完全是想象中的大老粗,他有“达理”大气一面,也有“知书”细腻一面。</p><p class="ql-block"> 保安室的长桌上,一长溜的监控影像,一套粗瓷小碗的功夫茶具,以及常常散放的稿纸。远远的看到老吴趴在桌前抄抄写写,见我过来,他会迅速将稿纸收进抽屉。有时却又得意的用钢笔敲敲桌上的稿纸,主动展示他写的诗,说是让语文老师提提意见。我看不出哪里好,但一律说好。一来觉得就是个私人爱好,没必要较真;二来诗歌本就是非常自我的艺术,好不好都见仁见智。只模糊记得个别句子,如“晾衣绳上的内裤,摇晃斑驳的晚霞,期待放学的脚步”。不知在哪位大咖肯定后,老吴的QQ签名更改为“戎马诗人吴哥”。</p><p class="ql-block"> 保安室还有一道特殊的景致。学生离校后,总能见到些体制内的人来打转。他们极易辨认,白衬衫黑西裤,上衣口袋里别支笔,手里夹着本笔记,见人总是拘谨地笑。通过只言片语,我渐渐听出些端倪。老吴通过市长信箱、12345热线,甚至巡视组专线等等渠道反映了问题,有时是农村妻子的社保基数问题,有时是拆迁补偿的标准问题,有时是退役军人待遇问题……老吴和他们攀谈时,表现的胸有成竹。在滔滔不绝的表述中,总能引经据典,言必称“根据XXX法(政策)第几条,应该如何如何”。他妻子所在乡镇那胖胖的副镇长,多次谦逊又唯诺的登门向他解释社保基数的构成。在我能观察的几个有限场景中,相比于体制干部屈意奉承又略显无奈的状态,老吴是强势且咄咄逼人的。</p><p class="ql-block"> 当然,老吴在接待他们时,通常会先找个理由支开我和其它保安。令人费解的是,体制内的人总不至于相撞,来访时间也必然是傍晚之后或休息日等人丁稀少的时段。</p><p class="ql-block"> 我猜想,老吴让我看的是他欲昭告天下的诗歌,不让我看的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p> <p class="ql-block">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国庆长假,校园静悄悄的。本市老师和学生做鸟兽散了,连那几个外地老师也不知何处潇洒。我买了些鲜切牛肉、小杂鱼和花生米,靠着宽大的窗户,推来学生课桌当餐桌,架起电磁炉,邀约老吴对饮青岛。一如多数酒局,酒入肠胃,说时势、说人事、说诗歌、也说不如意不甘心。此情不知可否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虽各有各的肚皮痛,倒也有些肝胆相照互相理解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五六瓶啤酒下肚,老吴低头吸烟抬头吐圈,自娱自乐。我交叉双手扶于脑后,呼吸天地之气以醒酒。抬头望向窗外,猛然间,看到斜对面低两层楼的校长办公室窗户和窗帘被推开,校长背对窗户,在和斜靠沙发上风韵犹存的复印室刘姐热烈的说话。办公桌上散放着粉红色纱巾、蛤蟆墨镜和一个造型奇怪又突兀的竹篓。</p><p class="ql-block"> 回头正迎着老吴的目光,我们相视一笑。</p><p class="ql-block"> 我脱口而出,那是啥玩意?老吴默契的说,“澳洲大青龙,高档货!这款竹筐眼下只有我老婆村里能编织,用来送礼保活还显档次”。</p> <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后没多久,校长被纪检组带走了。学校里消息灵通人士说,有人匿名举报了校长,还说举报的内容细的吓人,不仅有经济问题还有生活问题。附的证据中,甚至有澳洲青龙的记录。</p><p class="ql-block"> 我有阵子没再去保安室喝茶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到保安室取包裹,老吴正低头写字。看到我,他高兴的给我倒了杯铁观音,“尝尝,绝对好茶”。我端起茶杯,欲言又止。老吴起身去厕所,我随手拿起他抄写的稿纸,下面露出一本《罗织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