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闲话

沧浪琴主

<p class="ql-block">  吃过了晚饭,和先生在家里处理药材准备泡酒。桔黄的灯光下,他高挽衣袖,清理着一大盆从农家新买来的拐枣,我则系着围裙,拿着剪刀给洗净的金缨子去头去尾。近些年,我们总是喜欢自己动手泡制一些花果或是药材酒。柠檬、金桔、刺梨、拐枣......冬夜里无论是泡酒,或是与先生对饮喝酒,或是制作香肠腊肉,总令人有一种稳妥的富足感。</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已慢慢步入了人生的冬季,便越发喜欢冬天。在我心里,冬天像是佛堂里乐呵呵的布袋和尚,滚滚红尘中那么多的孩童稚子,在他的身上翻来滚去,肆无忌惮。真是让人觉得宽厚又温暖。</p><p class="ql-block"> 先生说,一个人若能从爱鲜花,变得爱蔬菜与粮食,或是从爱逛花市变得爱逛菜市场,才是真正的成熟了。花香袭人,像是人的少年时代,总是希望那样轻飘飘地,自由自在地飞向蓝天,年纪越长,便越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沉落于大地。像是一枚落叶,终要归根。</p> <p class="ql-block">  近些年,每逢冬夜,总爱和先生小酌对饮。往往是下班后随便去菜场买点蔬菜或是熟肉,酒是自家泡好的陈年老酒。两个人,一壶酒,说些闲话,应对这寒凉又漫长的冬夜。</p><p class="ql-block">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一直是我心里最为温暖的冬夜。如果没有冬天,人们大抵也不会知道温暖的滋味吧!</p><p class="ql-block"> 先生的父母都已是八十多岁,前些年老父患了帕金森,膝关节也出了毛病,最为寻常的开步走路都已步步艰难。前些天,老母又查出胃部肿瘤进了医院......那天,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轮椅将老父推进老母的病房,老两口一见面,老母亲欣喜地说:“昨天听孩子们在说你今天要来,你真的来了呀?”老父探身握住老母的手,瞬间红了眼睛。老母继续说:“你出来又不方便......只要你的心里还有我......”老母亲的病情,我们谁都没向这对老人说过。可此时,我们谁都知道,这只怕是两个人此生最后的诀别了。</p><p class="ql-block"> 一对老人,手拉着手,一个坐着轮椅,一个躺在床上,默默对视,低声倾诉......我突然便想起了庄子的那句:“相濡以沫”。两个老人,像是被后浪冲上沙滩搁浅的两尾鱼。可是庄子的暮年一定没有老妻相伴,不然,他一定不会说出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样的话。“人”这个字很有趣。老年的夫妻,便如这人字的撇捺,两个人,一条命。</p> <p class="ql-block">  人上了一定的年纪,是一定会爱上寒冷又静寂的冬天的。冬天那么干净,那么宁静,让人只想安于当下。过去的,不用去感怀,未来的,也不用去期待。为什么要去期待呢?无论未来再怎么好,可老也随之而至。所以,更应该珍惜或是更为珍贵的,不正是当下这转瞬即逝的每一分每一秒吗?</p><p class="ql-block"> 好长时间没有正经写过文字。更喜欢像这样,散淡地去记录这指间从容流淌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在网上买了一只银镯。镯,大约是我最为喜欢的饰品了。别人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差一件衣服,于我来讲却是柜子里永远差一只银镯。镯子是早就相中的,名为素。镯如其名,简单素净的素面实心马蹄银镯,趁着双十一果断拿下。戴在腕上,静时,皓洁如新月高悬;动时,明净如清泉流淌,真是让人欢喜。</p><p class="ql-block"> 上了年纪,欢喜便成了一件比较奢侈的事。大约是时光磨砺,心灵结了茧。可是欢喜又真的让人那么快乐,像是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p> <p class="ql-block">  上两周参加了某报副刊十周年聚会。我是一个不太喜欢凑热闹的人,尤其近些年,越是喜欢独处,喜欢清静,喜欢一个人的清欢。可是,偏偏对于这有家报纸副刊,我却有较为深厚的个人感情。大约2017年,我在这家报发过第一篇稿,后来几年因为工作与生活皆不安定,便没怎么动笔,再发稿时已是2021年。从2017年到而今,整整八年。日久生情,所谓的情,其实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青春?应主办方之约,聚会那天我要表演一个古筝弹诵的节目。</p><p class="ql-block"> 上次登台表演还是2014年。年轻的时候,每逢单位有重大活动,都由我担任主持人。选礼服,做头发......总是让人觉得那般隆重又盛大。2014年以后,我告诉自己,年华渐老,就应该退居幕后,这五彩缤纷的世界,终是属于年轻人的。</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一次......我仿佛觉得自己离开青春太久了。于是欢欢喜喜答应了主办方,也认认真真地去准备节目。可是,直至表演的前几天,我突然发现,表演日渐临近,我竟然依旧是提不起神。曲子弹得无精打采,自己都觉索然无味。表演时,亦毫无悬念地出了戏。</p><p class="ql-block"> 到底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p><p class="ql-block"> 虽然将此生最为糟糕的表演,献给了我最为喜欢的文字,但是不知道为何,我心底并不觉得遗憾。完美真的那么重要吗?人生更加需要的,或许是真切又深刻,轻松又快乐的记忆。如果曲有误,可以换来周郎一顾,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为圆满的快乐呢?我想十年以后,再来回忆今日景况,或许一切都是那么美好。</p><p class="ql-block"> 寻常日月,即是未来回忆里的锦绣华年!</p> <p class="ql-block">  文学班里的同学来信,说是要为导师众筹一只茶杯。有朋友私信我,说我那份份子钱,她帮我出。我赶紧制止,我说我是不会送导师礼物的。市里安排的文学班和文学导师,可是一年多来,导师除了标榜自己的文学作品外,竟连一句指导的话都不曾说过。我们交的作业,亦都石沉大海。这样的导师,我还应该以学生之名送他导师之礼吗?朋友说,反正她帮我出钱,叫我不出声儿就行了。我说不是钱的事儿,如果你非要帮我出钱,我就去同学群里嚷。</p><p class="ql-block"> 人生最大的无奈,莫过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总有些事,可以身全由己。纵情任性,从来都不应该是个贬义词呀。因为明心见性,所以纵情任性,因为纵情任性,所以玉洁冰清。</p><p class="ql-block"> 有朋友常常向我诉说她工作中的得失、挫折,并想寻求 我的建议。每次我都告诉自己,静心听,毕竟是朋友。可最近,我越发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了。昨晚她又打来电话,我没接。所谓的得失、挫折,往深了看,无他,皆是名利。古人说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朋友已是五十开外的人......我决定坦白地告诉她,我自己都淡泊或是远离名利很久了,我不想再去为这些事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或是精力。龙生九子,别人的甘之如饴,或许于我来讲却是恶臭如屎。</p><p class="ql-block"> 父母终于决定搬来我所在的城市。人老了,儿女便是最大的安全感。这些天,我帮着他们翻修家里闲置的一套小小的旧房子,新装了马桶和暖气。我想,或许等我老了,也会搬来这座温暖的小房子里静度余年。希望那时,我还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与一颗净洁的心。可以在漫长的寒冬夜里,温一壶酒,继续与先生闲话小酌。</p><p class="ql-block"> 世间有一种相濡以沫,叫年轻时共赴山海,年老时同归黄泉。这大抵亦是诗经里最为真挚动人的浪漫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