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次接触唐代文学家柳宗元的《捕蛇者说》是在七十年代的中学课堂上，那时文言文教学未正式纳入语文教学大纲，《捕蛇者说》作为临时补充教材进入了课堂。语文老师是个头发微霜的老学究，对文言文情有独钟。课堂上老师满怀激情，时而渡步高声咏诵，抑扬顿挫；时而驻足诠释句眼，仿佛穿越千年，漫步在古代永州的田野。我与大多数同学一样，懵懂无知，对文言文毫无兴趣，只依稀记下一句“苛政猛于虎”。</p><p class="ql-block">人至中年，我反倒对历史生出了兴趣，也渐渐品出传统文化的厚重与深邃。偶尔回想起被自己漠视的那堂语文课，便感觉愧对当年的语文老师的激情与期望。于是，我决定重读《捕蛇者说》，补上这一课。</p> <p class="ql-block">文章开篇惊悚又吸睛“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激起读者强烈好奇心：永州产异蛇，毒蛇之烈，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奇毒亦有奇效——可疗大风、挛踠、瘘疠，甚至“去死肌，杀三虫”。于是被朝廷征为贡品，并许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的承诺——一年缴两条蛇，便可抵免全年赋税。“永之人争奔走焉。”永州百姓趋之若鹜。</p><p class="ql-block">这般情节，若放在国泰民安的年代，或许会成为探险游记的素材，或地方特产、特效药材的传奇广告。</p><p class="ql-block">这么好的一个特色产业，当地人应该获益良多吧？柳宗元向一个已享受这项政策红利三代的“永之人”蒋氏打听。蒋氏的回答立刻浇灭读者的好奇心，跌入恐怖的毒蛇地狱：“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说这话时，蒋氏“貌若甚戚者”——没有嚎啕，没有控诉，就像被毒蛇咬伤后，毒素缓缓蔓延到骨的长久的痛，混杂着被苦难磨出的麻木。</p> <p class="ql-block">蒋氏的悲惨命运让人同情，柳宗元决定力所能及地帮助他：我去告知官府，帮你改回农耕，恢复你的赋税，可好？不料蒋氏却“大戚”悲声痛哭地阻拦：“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捕蛇确实是不幸的，但回复缴纳赋税会更不幸哪！</p><p class="ql-block">为何赋税比毒蛇更可怕？蒋氏诉说了一个比毒蛇地狱更恐怖的赋税地狱。</p><p class="ql-block">自蒋氏三代来到这里六十年间，乡邻们“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将土地上的产出、家里的收入尽数缴赋税仍不够，走投无路的乡邻只得辗转逃亡，一路上饥寒交迫、瘴疠横行，又饥又渴倒在地上，尸骨遍野。他从事捕蛇这险业十二年间，亲眼见乡邻“十室九空”，一半的人家非死即逃。“而吾以捕蛇独存。”————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道尽了无尽悲凉：一个随时可能丧命蛇口的差事，竟成了比种田缴税更“安稳”的活路！</p> <p class="ql-block">文中对催税官吏凶暴嚣张刻画得入木三分：“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官吏们揣着文书闯进村来，东头咆哮，西头踹门，南北街巷里全是惊惶的哭叫与器物碎裂声，连鸡犬都不得安宁。乡邻无时无刻承受着那种自上而下、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与生存威胁。</p><p class="ql-block">蒋氏最终道出选择捕蛇的原因：“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我一年之中只冒死两次，其余日子尚可苟活；而缴税的乡邻，却在恐惧中日复一日的煎熬。我即便今天就死于蛇口，也比那些乡邻晚死很多了，又怎么敢怨恨这差事呢？</p><p class="ql-block">这份冷静到残酷的选择，撼人心魄。世间留给“永之人”选择的路只有两条：赋税或捕蛇。两条路都是死路——要么被赋税日复一日地反复撕咬至死；要么突然被毒蛇一口夺命。两害相权取其轻，蒋氏以沉重的生命为砝码，做出了最沉重的选择。柳宗元由此发出千古悲叹：“呜呼！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赋税之毒，比蛇毒更致命、更疼痛！</p> <p class="ql-block">文末，柳宗元引用孔子“苛政猛于虎也”的论断，感慨道：“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p><p class="ql-block">当年课堂上囫囵记下的“苛政猛如虎”，如今终于读懂了。那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蒋氏三代人的性命，是乡邻们散落的尸骨，是无数“永之人”在苛政下的切骨之痛。感谢当年的语文老师，他当年在课堂上的悲戚与咏叹，原是想让我们这些懵懂少年早一些读懂这份沉重。这份迟来的领悟，终是让我补上了那堂欠了许久的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字数：1626</p><p class="ql-block">图片：AI自助</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5269553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