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夷列传——《中华活叶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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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活葉文選 （中華書局） *64*一、伯夷列傳…… 司馬迁（131)二、老子韩非子列傳.司馬迁（137)伯夷列傳 司馬迁著 严北溟注【作者介紹】見《文选》第3号《廉颇蘭相如列傳》。【說明】这是司馬迁所著《史記》列傳七十篇中的第一篇。其中除簡单地記述了伯夷、叔齐的事迹并且加以颂贊之外，更表达了作者反对宗教神秘主义的哲学思想。就司馬迁所記述的夷、齐事迹的真实性以及对之所作的歌頌而言，不是沒有問题的。孔子、孟子都对夷、齐表示过赞美。孔子贊美的，是夷、齐让国和不事紂那样的暴君；孟子贊美的，是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立于恶人之朝"，都不曾提到叩馬諫武王勿伐紂和耻食周粟等事。司馬迁記载后两事所根据的，是《庄子》和《吕氏春秋》等书，但《庄子》书中本多寓言，亦卽司馬迁所认为"空語无事实"者（参見《老子韓非列傳》)；而《呂氏春秋》的材料来源又卽是《庄子》。因此，夷、齐諫阻伐纣和餓死首阳的傳說，就可能不是事实。《易·革卦》上說："湯、武革命，順乎天而应乎人"，可見武王伐紂，是符合人民要求的革命举动。如果夷、齐眞有因谏阻不听而不食餓死的事实，那也只能是表示他倆一种頑固的立場，有什么值得歌頌？毛主席在《別了，司徒雷登》一文中指 ·131· 出："唐朝的韓愈写过《伯夷頌》，頌的是一个对自己国家的人民不負責任、开小差逃跑、又反对武王領导的当时的人民解放战争、颇有些'民主个人主义'思想的伯夷，那是頌錯了。"(《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99頁）韓愈"頌錯了"，也正是司馬迁"頌錯了"的同一正确結論。当然，我們并不因为司馬迁"頌錯了"人，而抹煞他这一篇文章在其他方面（如反对宗教神秘主义等）的价值。司馬迁不仅是我国古代偉大的史学家、文学家，也是汉代有数的、杰出的唯物主义者。在他作品中所刻划的人物形象也都是非常成功的。但在某些問題上，他还不能摆脫統治阶級的偏見。卽如这篇文章中用"盜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作为坏人的典型来举例，也不是很正确的。根据史料記載，春秋、战国之际，确有"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的盜跖其人，但这位盗跖正是領导当时奴隶起义的領袖，并不見得真的是一个吃人心肝的杀人魔王，不然，他又如何能在人民眼中"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傳而不息"(《荀子·不苟》篇）呢？司馬迁所以反对宗教神秘主义，这是因为在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董仲舒为代表的"天人感应論"的神学体系，把儒学宗教化，使之适合于封建統治者御用的合法欺騙理論。司馬迁和他的父亲司馬談都是比較傾向道家而反对"定儒学于一尊"的思想統制政策的，尤其对董仲舒一派的宗教神秘主义表示不滿。在这篇文章中，他通过伯夷、叔齐餓死首阳山这一傳說故事，尖銳地提出一个問題："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黨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天，从董仲舒輩看来，是有意志的、能賞善罰恶的人格神，是人类命运的最高主宰。 ·132· 而司马迁则根据具体事实反驳道：那些"暴戾恣睢"、"操行不轨"的人，居然"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而一般"行不由径"、规规矩矩、有崇高正义感的人，却是"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这难道就是什么"天道"嗎？这不仅是作者对自身遭到污辱迫害的一种控诉，更重要的是驳斥了天可以赏善罚恶的宗教道德说教，同时也是对汉武帝左右那些卑鄙俗儒以及唯唯諾諾、钻营利禄之辈给以尖锐的讽刺。夫学者載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①。＜詩＞、＜书＞虽缺②，然虞、夏之文③可知也。尧将逊位④，让于虞舜。舜、禹之間，岳牧咸荐⑤，乃試之于位；典职⑥数十年，功用旣兴，然后授政⑦。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难也⑧。而說者曰⑨:"尧让天下于許由 ⑩ ,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11）者。"此何以称焉（12）? ①六艺﹣﹣指《詩》、《书》、《礼》、《乐》、《易》、《春秋》等《六經》。这句說：学者們浏览书籍虽极广博，但还要从《六經》里去寻找可靠的材料。②《詩》、《书》虽缺﹣﹣相傳《詩》、《书》都經過孔子刪定，后遭秦始皇焚毁，多有缺亡。③虞、夏之文﹣-﹣指《尚书》中《尧典》、《舜典》和《大禹谟》，因其中备载尧、舜禅让经过，故云。④逊位——退位。⑤舜、禹之間，岳牧咸荐——舜和禹都得到了四岳九牧的推荐。岳，四岳，分掌四方诸侯的四个大臣。牧，九牧，九州的行政长官。⑥典职﹣﹣管理政务。⑦授政﹣﹣传授帝位。⑧这句说：这表示天下是最贵重的宝器，王位是最大的继统，把天下传给人是这样的慎重啊！⑨而說者曰﹣-﹣可是有的人却說。⑩許由﹣﹣相傳为尧时隐士。尧欲让天下于許由，許由不受，逃至穎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居。事見皇甫謐《高士傳》。又見《庄子·让王》篇。（11）卞随、务光﹣﹣相傅湯让天下于卞随、务光，皆不受，并引为耻辱，投水而死。事見《庄子·让王》篇。（12）此何以称焉﹣﹣意思说，这又怎么說呢？ ··133· 太史公①曰：余登箕山②，其上盖有許由冢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④；詳矣。余以所聞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槪見，何哉⑤?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⑥。""求仁得仁，又何怨乎⑦?"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异焉⑧。其傅曰：伯夷、叔齐，孤竹⑨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聞西伯昌⑩善养老，"盍往归焉（11）!"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12），号为文王，东伐紂（13）。伯夷、叔齐叩馬（14）而諫曰："父死不葬，愛及干戈（15），可謂孝乎？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①太史公﹣﹣司馬迁自称。②箕山﹣﹣在今河南登封南，司馬迁③冢﹣﹣坟墓。會到那里去訪問許由遗迹。④吳太伯﹣﹣周太王长子，让位于弟季历（周文王的父亲）而逃于吳，孔子称其至德。見《論語·秦伯》。偷﹣一类。⑤这句說：我所听到的許由、务光的德义都很高尙，但有关他們的文字，在《詩》、《書》里却很少看見，这是什么道理呢？⑥这句話見《論語·公冶长》，意思說：伯夷、叔齐不記过去的仇恨，所以他們的怨恨情緒很少。⑦这句話出《論語·述而》，意思說；（夷、齐的）目的在求仁而得到的也是仁，又怨什么呢？⑧睹軼詩可异焉﹣﹣看他們留下来的歌辞，似乎还是有怨意，令人感到诧异。軼詩，指下文夷、齐所作《采薇歌》。⑨孤竹﹣﹣国名，傳为商漫所封，約在今河北卢龙到辽宁朝阳一带地区。⑩西伯昌﹣﹣周文王姬昌，时为西伯，为西方諸侯之长。（11）盍（合 he )往归焉﹣﹣何不去投奔他（西伯昌）呢。（12）武王﹣﹣文王的儿子，名发。木主﹣﹣文王的牌位。（13）紂﹣﹣商代的最后一个帝王，以暴虐亡国。（14）叩馬﹣﹣扣住缰绳，不让馬前进。（15）爱及干戈﹣﹣就举兵作战。乃，于是。 ·134· HONOR V20 之①。太公②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③，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④，朵薇⑤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⑥，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⑦、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适归矣⑧？于嗟徂兮⑨，命之衰矣！"遂餓死于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⑩?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11）。"若伯夷、叔齐，可謂善人者非邪（12）？积仁絜行（13）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14）之徒，仲尼独荐顏渊为好学（15）。然回也屡空（16），糟糠不厌（17），而卒蚤夭（18）。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19）？盜跖（20）日杀不辜（21）,①兵之﹣﹣用兵器打他們（夷、齐）。②太公﹣﹣呂尙，又名姜子牙，相武王伐紂，后封于齐。③宗周﹣﹣归順周朝。④首阳山﹣﹣在今山西运城南。⑤薇﹣﹣蕨，野菜。⑥西山﹣﹣卽首阳山。兮﹣-古代詩歌中的語助詞。相当于現代的"啊"。⑦神农﹣﹣傳說中的远古帝王，以"教民稼稿"，提倡农事著称。⑧这句說：神农、虞、夏的太平盛时很快地过去了，我还能跑到哪儿去呢。⑨于嗟﹣-﹣感叹詞。于，同"吁"。徂-﹣同"殂"，死去。这句說：唉呀！只有餓死啊！⑩这句說：这样看来，他們是怨呢？还是不怨呢？邪，同"耶"。（11）这句說：天对人并不有什么偏私，它只是帮助好人。（12）这句說：象伯夷、叔齐，不是可以叫做好人了嗎？（13）积仁契行﹣﹣仁德完备，品行高洁。絮，同"洁"。（14）七十子﹣一孔子弟子三千人，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七十，举成数而言。（15）魯哀公問孔子，弟子誰为好学，孔子以顏渊对。見《論語·雍也》。仲尼，孔子字。（16）屡空（控 kong )-﹣屡陷穷乏。（17）不厌﹣﹣吃不飽。厌，同“饜”，飽。（18）而卒蚤夭﹣﹣終于早死了。顏回死时，年仅三十二。蚤，同"早"。（19）这句說：天所报答于好人的，又是怎样的呢？（20）盜跖﹣﹣相傳古时奴隶起义的領袖。"盜"是对他的污蔑称呼。（21）不辜﹣﹣沒有罪的人 ·135. HONOR V20 肝人之肉①，暴戾态睢②，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終。是遵何德哉③？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专犯忌諱④，而終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⑤，时然后出言⑥，行不由徑⑦，非公正不发憤⑧，而遇禍灾者，不可胜数⑨也。余甚惑焉，償所謂天道，是邪？非邪⑩？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謀（11）。"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12）。”“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13）。”举世混浊，清士乃見（14）。岂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15）!“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称焉（16）。”賈子（17）曰：“貪夫徇（18）①肝人之肉﹣﹣把人心肝当肉吃。事见《庄子·盜跖》篇，当采寓言，非眞有其事。②暴戾（利 li )-﹣残暴，凶狠。恣睢（虽 sui )-﹣放纵，暴戾的样子。③是遵何德哉﹣﹣这是遵行的什么道德呢？④忌譚﹣﹣避忌諱言之事，指法令禁止之事。⑤或﹣﹣有的人。擇地而蹈之。-﹣选擇好地方才下步，小心謹慎之意。⑥时然后出言﹣﹣到适当的时候才說話。⑦行不由徑﹣﹣不走小路。⑧非公正不发憤﹣﹣不是公正的事不激起憤怒，指有正义感。⑨不可胜数（暑 shu )-﹣数也数不清。⑩这句說：我很疑惑，如果有所謂天道的話，难道就是这样的嗎？还是不是这样的呢？（11）这句說：主張不同，用不着相互商量。語見《論語·卫灵公》。（12）这句說：假使富貴是可以求得的，哪怕拿着鞭子替人当馬夫，我也愿意干；假如是求不到的，那么我还是照着自己喜欢的去做。語見《論語·述而》。（13）凋﹣﹣衰謝。这句話見《論語·子罕》。（14）見﹣﹣同"現"，显露。这句說：当全世界都黑暗污浊的时候，清洁高尙之士然后出現。（15）这句説：难道不是因为他們把道德看得那么重，才能把富貴看得如此之輕嗎？（16）語見《論語·卫灵公》，意思說：君子所怕的，就是死后名声不傅于后世。（17）賈子﹣﹣卽賈誼，西汉初年杰出的政論家。⑧徇﹣-﹣同“殉”，为之牺牲性命 ·136· 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馮生①。”“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②。”伯夷、叔齐虽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渊虽篤学，附骥尾③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④，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閭巷之人⑤，欲砥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⑦，恶能施⑧于后世哉！ 老子韓非列傳 司馬迁著 严北溟注【說明】这是《史記》中关于先秦道家和法家代表人物的一篇重要傳記，全文包括的实际上是老子、庄子、申不害和韓非四人的傳記。关于老子其人（包括姓名、籍貫、年代、生不事迹等）和其书（卽《道德經》五千言的作者和成书时代等）的問題，历来成为哲学史上一个疑案。我們讀司馬迁这篇列傳，就知道这个 ①馮（平 ping )-﹣同"凭"，依靠。这句說：貪财的人为財而死，壮烈之士为名而牺牲，夸耀权势的人以争权丧身，一般老百姓都为性命而努力。②語出《易·乾卦》“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意思是說，同类相感，物以类聚。这里的“圣人作而万物睹”，是說圣人一出現，其他杰出的人物也跟着显露出来了。所以下文說伯夷、顏渊等人因孔子而名行愈是昭著。③附馴尾﹣﹣比喻追隨賢者之后。骥，千里馬。④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意思說，岩穴隐居之士，或成名于世，或湮灭无聞，全凭时运，就是这样的。⑤閭（驴 lu ）巷之人﹣﹣普通的人。閣巷，犹言穷乡僻野。⑥砥（抵 di )-﹣磨刀石。这里作动詞用，就是培养鍛炼的意思。⑦青云之士﹣﹣这里指德高望重的人。⑧恶（鳥 wu ）能﹣﹣怎么能。施（意 yi )-﹣延續，留傳。 ·137· 在上古三大奇书（即天书、地书、和人书）中，地书《山海經》有载录：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龍、先龍是始生氐羌、氏羌乞姓（伯夷父颛頊師，今氐羌其苗裔也。） 中华民族一家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严謹治學、守正傳承！拼搏奋进、复兴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