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阳（下）

留影

中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希尔顿花园酒店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点点金光。我坐在车上，看着这座现代建筑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它像一位沉静的守望者，伫立在这片山水之间，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刻意回避时代的脚步。出发前的最后一杯咖啡握在手中，温热的触感提醒我：旅程，真的开始了。

车子驶入天龙谷时，一块石碑静静立在绿草如茵的坡地上，上面刻着“优途丝路 天龙屯堡 文化露营地”。旁边那位身着传统服饰的女子雕像，仿佛正从六百年前走来，裙裾轻扬，目光温柔地望向远方。她不说话，却让人听见了时光的回响——那是江南的风，吹过黔中山地，落在这一片静谧的土地上。

“天龙屯堡”四个字苍劲有力，木质牌坊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牌坊前，几尊憨态可掬的卡通人物和白鹿雕塑散落草地，像是在欢迎每一个到来的旅人。远处山丘连绵，一缕炊烟从屋舍间升起。这里没有喧嚣，只有生活原本的模样，缓慢、踏实，像一首未加修饰的民谣。

穿过“天龙屯堡”的牌坊，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金色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句古老的祝福。我踩着石板路缓缓前行，耳边忽然传来隐约的锣鼓声，从巷子深处飘来，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去不曾远去，未来正在到来，而我们，正走在中间那条被阳光铺满的路上。

屯堡服饰体验馆的木门半开，门口挂着几套色彩斑斓的传统衣裳，蓝底白花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摆动。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绣花马甲，头戴凤冠，仿佛下一秒就要迈出脚步，唱一曲“地戏”开场。我驻足良久，不是因为想试穿，而是被那种代代相传的手艺与审美打动——它们不是展品，是活着的记忆。

“天龙屯堡古镇”的石砌拱门横跨街口，两侧对联写着“滇喉龙里源出洪武十四年，黔中寓兵流长华夏千秋史”。门内是条蜿蜒的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红灯笼与黄旗随风轻舞。阳光洒在青石上，光影斑驳，像踩碎了的金箔。我沿着这条路慢慢走，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藏在砖缝里的旧时光。

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一行行，像节日永不落幕。灯笼上绘着传统纹样，有鱼、有莲、有福字，在湛蓝天空下鲜艳得让人挪不开眼。这红，不是张扬的红，是沉淀下来的喜庆，是祖辈传下来的温度，是无论走多远，回头还能看见的家门。

一户人家的门前挂着红对联，门楣上爬着藤蔓，瓦片屋顶下藏着岁月的痕迹。院子里几盆绿植生机盎然，一只猫蜷在石阶上午睡。我路过时，主人正端着水盆浇花，抬头冲我笑了笑。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了六百年前屯堡人初来此地的模样——安家、种地、生儿育女，把异乡过成了故乡。

两位老人坐在摊前，手里摆弄着绣花布袋和彩色挂饰。他们的动作很慢，却极有节奏，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摊位上那些圆盘状的装饰品，据说叫“地戏脸谱盘”，每一笔勾画都有讲究。我拿起一个细看，老人笑着说：“这是唱给祖先听的戏，也是唱给明天看的舞。”

一面老墙前，“四公碑”静静悬挂，下方四块石碑刻着先祖画像与铭文。阳光斜照，明暗交错，墙角几朵红花悄然绽放。这碑不为炫耀，只为铭记——那些开村拓土、引水修路的人，他们的名字或许已被风化，但他们的影子，仍落在每一块石板、每一条小河上。

“银匠世家”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绿藤从屋檐垂下，轻轻拂过对联。透过窗棂，能看到里面陈列的银饰，耳环、手镯、长命锁，每一件都闪着温润的光。我想起沈万三当年富甲天下，而今他的后人仍在用双手打磨生活，只不过，财富不再是金银，而是手艺与传承。

沈万三故居的八字朝门依旧敞开，“八”字寓意“发”，垂花柱上的透雕工艺细腻如初。门内石板路通向幽深庭院，墙上墨迹斑斑，似有未尽之言。六百年风雨，沈家后人仍居于此，经商、务农、守祖训。他们不说辉煌往事，却用每一天的平淡生活，写着最动人的续章。

一座老宅门上刻着对联“致富胸怀信义，敬业志事农商”。门内祭坛上香火未熄，红布黄果，灯笼高悬。这里供奉的不只是祖先，更是一种信念：财富可失，尊严不灭；皇权可压，民心不改。沈万三被贬西南，却让血脉在此扎根，开出新的花。

【皇权与商贾的博弈】

元至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攻苏州城，当时，张士诚之所以能固守苏州达八月之久，是因为得到苏州富民在财力上的支持。作为苏州富民之首的沈万三，当然出力非凡。城破之后，朱元璋重赋税来报复苏州人对张士诚的支持。单是沈万三家,每亩土.就被课税九斗三升粮食，就是说，每亩要拿出一半的收成来上缴。沈万三是个精明的商人，看到形势的严峻，只能大拍皇帝的马屁以求得太平。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宣布:“富民者多为豪族,元时此辈欺凌小民,武断乡里,人受其害朕欲招之使来。遂召见沈万三。朱元璋既是一位出色的军事家，也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在召见其间，朱元璋对沈万三说，“你可出资在京都参与朝廷搞基础设施建设，比如修城墙、架桥,建廊庑、酒楼,还有商业街,同时,还“岁献白金千锭,黄金百斤”，沈万三一一应允。为回报沈家对朝廷的支持,朱元璋封沈万三为“兴国公”,封沈万三的儿子沈茂为“广积库提举”，封沈旺为“户部员外郎”。朱元璋的这一奖励举动,使沈万三的人生走向又拐了一个顺弯。

沈万三就“助筑都城三分之一”，即现今南京城墙的中华门到水西门一段，在修建过程中倾尽全力，日夜监工，为此，得到朱元璋的大加夸奖。洪武六年(1373)，朱元璋在皇宫设宴庆贺应天城墙竣工，就是在这个酒宴上沈万三却惹出了大事。

席间,朱元璋端起一杯酒对着沈万三说:“筑城之前,朕曾有言,如果卿先于朕之前完工,朕当在宫殿之上,亲自为你摆宴嘉奖庆祝。此番筑城,卿果不负朕之望,先于朕三日完工。朕亦不食言。来,为应天城墙的竣工,喝!”沈万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想到皇上这么看得起自己,一下子感到了皇恩的浩荡:“皇上这么看得起我,我请为皇上镐军!”，这一下拍到皇帝马脚上，朱元璋大怒，“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之。”幸得马皇后深明大义，劝道:其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虽得马皇后求情，也难逃被罚命运，沈万三富可敌国就是罪,天子富有四海，而沈万三富过天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万三被关入大牢，查抄全部家产。明洪武九年(1376)，时年68岁的沈万三被发配西南边疆(今滇黔一带)。

石板古街蜿蜒向前，藤蔓爬满墙头，尽头一座小桥横跨溪流。路旁立着指示牌：万三祠、九道坎、天龙学堂。我顺着箭头走去，脚步轻快。这条街像一条时间的引线，牵着我走向那些未曾亲历却早已熟悉的故事。

路边一座小亭，红灯笼高挂，石桌石凳围成一圈。几位老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见我拍照，笑着点头。亭子不大，却像一个小小的“茶驿”，让人歇脚、闲谈、回忆。阳光穿过树叶洒在石桌上，茶杯里浮着几片嫩芽，时间在这里，慢得刚刚好。

街边店铺热闹起来，“沈家小吃”、“姊妹农家饭”的招牌在风中轻晃。篮子里堆满坚果干果，香气扑鼻。一位阿婆坐在门口剥豆子，见我驻足，笑着递来一把炒花生：“尝尝，自家种的。”我接过，热乎乎的，像这份土地给的拥抱。

【征定河】

首先入黔天龙的四位始祖(张、陈、沈、郑)倡导挖掘的。由于他们的祖先从江淮而来，所以这里就是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天龙屯堡也因此被称为“山里小江南”。屯堡村寨的选址，既有军事屯田戍边的考虑，又十分讲究风水，强调依山傍水，左右有扶手，寓意长治久安，攻防有余，兴旺发达。每逢农历七月十四的时候，村寨的男女老少都会到这条河里放瓜灯(河灯)，意思就是送我们的祖先回江南故土。

征定河畔，小桥流水，松树苍翠。溪水清澈，倒映着石碑与飞檐。几位孩童蹲在岸边放纸灯，嘴里念着：“送祖先回江南。”我静静看着，忽然眼眶发热。六百年了，他们从未忘记来处，也从未停止走向明天。

“天龙树咖啡”的茅草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金黄，木质招牌朴素却亲切。咖啡师是位年轻人，笑着说：“我们用屯堡豆，配江南水。”我捧杯坐在窗边，看柳枝轻拂石墙——古老与现代，在这里不是对立，而是共舞。

石桥上，一对新人正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红婚服，新郎戴胸花，举着“我们结婚啦”的牌子笑得灿烂。背景是老墙旧瓦，却因这一抹红，显得格外鲜活。我按下快门，心想：最好的传承，不是固守，而是让旧时光照亮新生活。

“叶茂思根碑”静静立在庭院中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几位老人坐在石阶上，轮椅中的老者轻声念着碑后那首诗：“六百年前戍边事，急招儿郎离故城……”声音低缓，却字字入心。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也清楚，要往哪里去。

【叶茂思根碑】

2002年的七月半，也就是农历的七月十四，过中元节的那一天，南京人到我们这里来寻亲，特意从朱元璋的坟上捧了一把泥土，埋在了这里，然后立下了这块碑，体现出屯堡人“万派归宗源有本，一脉两地祖无分”的心愿。它时刻昭示着屯堡人的祖籍在江苏南京。这块石碑后面还有一首诗，描写了六百年前的战争结束后，许多将士没有回家，就地屯守定居、守望家乡的情景。:“遥望迢迢来时路，追忆旧日西边人。六百年前戍边事，急招儿郎离故城。渴饮山间清泉水，饥嚼路边野草根。血雨腥风征袍染，烽烟散灭未归程。他乡不尽是故乡，故乡明月仍牵魂。天台山下抚今昔，枝繁叶茂又根生。”

身着中式马甲站在“蜡染”花布前微笑，布上的图案是蝴蝶与梅花，风吹过，整片蓝海轻轻起伏。我望着那抹蓝，忽然明白：所谓文化，就是有人愿意慢下来，把美一寸寸织进光阴里。

屯堡标志性建筑。

竹桌旁，一对久别的师生举杯轻啜绿茶，杯中茶叶舒展如初春嫩芽。静静坐着，看阳光洒在石板路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一路向阳”，不只是追逐光，更是学会在光里停下，感受温暖。

庭院里，两杯绿茶摆在竹桌上，陶罐插着野花，一切如此安静，享受岁月绵长……

千年古树。 天龙大井。 屯堡晒秋。 秋收冬藏。 陈宅。 访问吃喜宴的村民。 路过“演武堂”。 “我在天龙屯堡等了你600年”！

【安顺屯堡文化.山歌】

屯堡山歌生动泼辣，兴之所至，家里可以唱，田边地头可以唱，山上河边可以唱，甚至一边干农活一边唱。

“山歌无本，全靠嘴狠”。一旦对起山歌来，全凭演唱者借景、借事、借物即兴创作，现场发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屯堡山歌分四旬歌、盘歌、疙瘩歌、九连环等类型。人们在山歌中互诉衷情、调侃取乐，或鞭挞丑恶、直抒胸臆。

男:想妹想得昏了头，拿起酸醋当酱油。要想诓鸡却诓狗，烧酒拿来当煤油。女:想哥想得昏了头，酒摊子上打酱油。纸火铺头扯绸缎，银匠铺里买锄头。

这些四句歌里的唱词带着火辣的热情，将情侣间的思念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令人忍俊不禁。

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