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两个新学制之架构、细节及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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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校干了一辈子，对我国国民教育的大致景况算是了解的，但教育的面广且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政策（一直在变，有的还“来回变”），故对好些细节还是一知半解，不清楚为何是这样的？缘由何在？此阵子趁闲，借百度、AI等搜索引擎，我从清末民初两个新学制着手、学习，“心得”一二，录之。 19世纪60至90年代，清朝统治集团内部的“开明派”，以“自强、求富”为口号开展了一场引进西方军事装备、机器生产和科学技术的“自救运动”，如创办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建立新式海、陆军，创办新式学堂并派遣留学生出国学习等，史称“洋务运动”。洋务运动撬动了中国近代化进程的壁垒。 教育方面，各式学堂相继诞生，如福建船政学堂、武汉自强学堂、天津北洋武备学堂、北洋西学学堂等。与此同时，外国传教士也来华办学，如苏州博习书院、上海中西书院、震旦学院等，将西方教育模式和理念植入中国。 但1894～1895年中日甲午海战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清廷为之大惊。1898年6月11日光绪帝颁布《定国是诏》，要变法、搞君主立宪，但“维新之举”仅过“百日”就被慈禧叫停、清算。（注：“京师大学堂”是7月3日创办的。） 1900年义和团运动席卷北方，清廷对11国列强宣战，八国联军随即攻陷天津，8月14日占领北京。翌日，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室成员等仓皇西逃，于1902年1月才返回京城。 1901年1月29日，慈禧以光绪帝名义颁布《变法上谕》，明确否定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保守观念，提出“取外国之长，补中国之短”，要求中央及地方大臣“各就现在情形，参酌中西政要，举凡朝章国故、吏治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等方面，限期提出改革建议。此谓“新政”，试图继续“自救”。 1902年初，管学大臣张百熙派遣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吴汝纶赴日考察学务，历时3月，他遍历京都、东京等地各级学校，回国后著《东游丛录》，详细记录了日本学制、学堂章程等内容。是年，张百熙还主持复建了被“八国联军”毁坏的京师大学堂，且定它为国家最高教育行政机构（1905年12月清廷增设学部，首位尚书荣庆）。不日，张百熙会同荣庆等参考吴汝纶的《东游丛录》，紧急赶制出了我国首部新学制，8月15日由清廷准予颁布，谓《钦定学堂章程》（壬寅学制）。 附带一提：大众脑子里的学制，就是中小学几年、大专院校几年等，但这里所说的学制是指国家根据国情，对各类学校的设置、任务、学生入学条件、学习年限、师资要求、运行管理等所作的规定，是一个庞大的相互有关系的框架体系。又，“旧中国”的传统教育以私塾、学宫、书院为主，外加各级科举考试（洋务运动中，虽有学堂诞生和科考改进，但没有全盘的规划），而现在的新学制是“新政”的内容——要“废科举、兴学堂”动真格了。 “壬寅学制”含《京师大学堂章程》《考选入学章程》《高等学堂章程》《中等学堂章程》《小学堂章程》及《蒙学堂章程》，分“三段七级”——初等教育（3级，总计10年），具体为蒙学堂4年、寻常小学堂3年、高等小学堂3年，其中前面的7年规划为义务教育性质；中等教育（1级，4年），仅设中学堂，作为衔接初等教育与高等教育的环节，是“高等专门之始基”；高等教育（3级），具体为高等学堂（或大学预科）3年、大学堂3年，还有以研究为主、年限不定的大学院。

▲ 1902年壬寅学制示意图

“壬寅学制”颁布后，遭至各派官员一片哗然（议论），开明派认为课程设置不合理，仍留有大量传统经学内容，新式学科占比不足；学制层级模糊，初等、中等、高等教育衔接不畅，还“重男轻女”；保留了科举制度的痕迹，规定高等小学堂、中学堂、师范学堂、高等学堂和大学堂的毕业生，分别给以附生、贡生、举人、进士等称号，同时对于原来科举出身的人，也可以分别送入相应的学堂和仕学馆学习，名义上是沟通学堂与科举，实为科举还影响着学堂；也有保守派官员批评张百熙“偏重新学”，改革步子太猛。由于以上众多的“不足”，故该学制最终未能施行（搁浅）。 紧接着的1903年7月，清廷要求张百熙等继续修改完善，还请洋务派主将湖广总督张之洞挂帅，对全国的教育作通盘考虑，从新修订。 经“上溯古制，参考列邦”反复修订后，新学制于1904年1月13日再行颁布，是为《奏定学堂章程》（癸卯学制）。

▲ 1904年癸卯学制示意图

“癸卯学制”全文约45000字，显然完备了许多，它以“中体西用”为宗旨，既保留了儒家经典教育，同时引入西方自然科学和实用学科，还特别重视师范与实业教育，强调师资培养和专业技术人才的训练，详细规划了《初等小学堂章程》《高等小学堂章程》《中学堂章程》《高等学堂章程》《大学堂章程》（附《通儒院章程》）《蒙养院章程及家庭教育法》《初级师范学堂章程》《优级师范学堂章程》《初等农工商实业学堂章程》（附《实业补习普通学堂章程》及《艺徒学堂章程》）《中等农工商实业学堂章程》《高等农工商实业学堂章程》《实业教员讲习所章程》、《译学馆章程》《进士馆章程》《学务纲要》《各学堂管理通则》《任用教员章程》《各学堂奖励章程》等18个章程（其中10个“核心”章程对应具体的办学实体），操作性强，且有指导、督导作用，是中国第一个正式在全国实施的完整的近代学制体系，具有里程碑意义。 该学制仍采取“三段七级”，但入学年龄、学习年限等有较多调整，如将“强迫教育”（义务教育）7年改为4年更适合国情。“初等小学堂为养正始基，各国均任（认）为国家之义务教育，东西各国政令，凡小儿及就学之年而不入小学者，罪其父母，名为强迫教育。盖深知立国之本，全在于此。”初等教育设修身、读经、国文、算术、历史、地理、格致（自然科学）、体操等，中等教育增加外语、物理、化学、博物等科目，高等教育实行政法、医学、农学、工学、商学等分科教学。授课采用“班级制”，考试与升学采用“学年制”，学生需通过考试才能升级。大学堂毕业生授予“进士”称号，通儒院毕业生授予“翰林”称号，以吸引士人接受新式教育，等等，可谓“古今、中西”兼顾，“德、智、体”齐头并进，全面发展。 新式学堂的开办，加速了废止科举的进程。1905年9月2日清廷下诏“立停科举，以广学校”，全国1700余所贡院同时撤匾，延续了1300年的科举制度终结。 “癸卯学制”一直沿用至1911年（大清亡）。我国后续推行的所有学制（包括解放后甚至现在的）虽有变化，但蓝本还是这个。 说到章程，记得10年前，各大学不知何故，都心血来潮、兴师动众地编制自己的章程，还限时限刻要上报国家教育部核准。鄙人也参与了这项工作，发觉各学校的套路、内容十分雷同，没有多少本质上的差别，与上百年前国家统一制订的章程相比，实属无聊，至少名称用得不当，正如教育方针，各校能“百花齐放”吗？其实，我们的教育方针应该使受教育者在德育、智育、体育几方面都得到发展，成为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1957年《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后来衍变为“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合格的）建设者和（可靠的）接班人”）、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1958年《关于教育工作的指示》）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何况现在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都早已说得明明白白了。 人的记忆存在先入为主、乃至“顽固不化”的。连我们小时候都说“去上学堂”（1944年的《读书郎》歌词也说“背起书包上学堂”）而不说“去上学校”，直到七老八十都不会变（真是死不改悔）。而我对逐字逐句反复推敲、斟酌的那个大学章程，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学校也将它束之高阁）。其实真的没用，形式而已。 时间来到了1912年的伊始，民国甫定，1月9日南京临时政府就设立了“教育部”，首任总长蔡元培。2月12日隆裕太后代溥仪签署了《清帝退位诏书》，大清国寿终正寝，中国两千余年的君主专制制度落幕。 改朝换代了，精英们呵斥“癸卯学制”有局限性：“封建残余明显，强调‘忠君尊孔’，未彻底摆脱传统教育束缚；城乡差距大，学堂主要集中在城市，农村教育仍落后；女子教育受限，未正式纳入学制体系（其实1907年已开始设立女子学堂了），等等。” 在蔡总长的主持下，次长范源濂以及蒋维乔、萧友梅、周树人等一干有留学背景的大咖参与了新学制的编制和审定，1912年9月3日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颁布了《学校系统令》，至1913年8月又作了补充，如将普通教育分为初等小学（4年义务教育）、高等小学（3年）、中学（4年）三段，高等教育设预科与本科（3～4年），预科不分科，本科分文、理、法、商、医、农、工等七科（比原来多了两科），配套设立了完全公立且学生公费上学的师范教育体系以及实业学校体系，形成普通、师范、职业三类教育系统，总修业年限较清末学制缩短了3年，此谓“壬子癸丑学制”。

▲ 1912年9月3日《学校系统令》（壬子癸丑学制）示意图

“壬子癸丑学制”彻底废除了封建帝制下的等级教育体系，否定“忠君尊孔”的教育宗旨，确立了资本主义教育的基本方向；首次明确规定男女可以同校接受教育，打破了传统教育对女性的禁锢，推动了教育性别平等的进程，起到了“除旧布新、继往开来”的作用。 “壬子癸丑学制”确实作了很多改进，但仔细比较后发觉它还是以“癸卯学制”为蓝本的，包括1922年9月的“壬戌学制”，说是采用了美国式的“六三三”分段法，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大框架再也没有新的突破，倒是后来的“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闹出了不少“奇葩”创举（学工学农学军、带帽中学、WPS，甚至“五·七”干校等），但不久又全部被否定，复归原样。 “壬子癸丑学制”施行后，全国所有大中小学堂全部改名为学校，如京师大学堂改称北京大学、北洋大学堂改称北洋大学、南洋公学更名上海工业专门学校等。

▲ 1922年的“壬戌学制”，亦称“六三三学制”

据称“壬戌学制”依据了七项标准：适应社会进化之需要、发扬平民教育精神、谋个性发展、注意国民经济力、注意生活教育、使教育易于普及、多留各地伸缩余地，体现了民主与科学的精神，尤其是实用主义的教育思想，对民国之后的教育改革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为中国现代教育体系奠定了基础，开启了新篇章。 我对几个“习称”的理解（仅供参考）。 【简易科】边缘贫困地区不具备办中学堂条件的，就设简易科，挂靠于县邑或镇上的中学堂，课程和年限可能会打些折扣。后来高等小学校外的补习科性质也类似。 【专攻科】是词语翻译上的一种不同，后来都用“研究科”，其实就是对“行行出状元”的演绎，某类学堂少数学生的“顶级版”。中国近代不少新词的翻译均来自东邦，如“社会、经济、哲学、细胞、干部、校训（驯）”等，枚不胜举。 【预备科】一说“预科”。它们在不同时期、不同学校中的含义有所差别，设在低一级学校的预备科，可能是作为“尖子班”要定向培养的，设在高一级学校中的预科，是选拔的“基础”，算一级学历的（“1916年底，茅盾刚20岁，自北京大学预科毕业后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之上都有“本科”甚至“研究科”。解放后一些专业学校设立预科，一般学制上要增加一年，作专门知识学习的“过渡”，不作单独学历。高等院校某时期为培养工农子弟上大学，也办过预科，这与普通高中类似，仅是多提供一条“专用通道”。 【本、专科】现在说的“本科”是指高等教育阶段接受完整的基本学业（如实验、实习、论文）教育，因为高等教育还含研究生教育（硕士、博士），这也是以前专科毕业生不能考研究生的道理和由来。换言之，专科是专门科，知识面“专一”，也不授予学位。当然，现在有“专升本和同等学历”了，考研不再受限。而所谓的“一本、二本、三本”，是本科院校招考时搞出来的“三六九”，说说而已。 【肄业】“肄业”一词，在古代指修习学业，是一个褒义词，如我校原华东化工学院1953年3月颁发的第一号文凭上书“学生张冠亚在本院无机物工业系肄业期满成绩及格准予毕业”，后来肄业被认为是因果没完成学业，但与辍学又有区别，后者不发给学生任何学历证明。

【其他】大专院校是高等教育的两个层次，都列入高校，现在的高职也是。普通高等院校说法可能是相对于成人高等院校（继续教育、开放大学）来的，包括党校。还有全日制，现在有好多工商管理硕士、工程硕士等都不一定“全日制”的。还有，上世纪五六十后的中专以上的毕业生其工作都是受国家统一分配的，列“干部”编制。

附带一提： ① 1895年4月17日清廷刚签完《马关条约》，天津海关道盛宣怀（洋务派核心人物）联合直隶总督王文韶上奏，提出“自强首在储才，储才必先兴学”的主张，10月2日光绪皇帝奏准假博文书院旧址创办天津北洋西学学堂，以“兴学强国”“救亡图存”。后世公认它为中国近代第一所新型高等学堂，是为天津大学之肇始。 ② 网上称“湖南第一师范学院之前身为南宋著名理学家张栻于公元1161年创办的长沙城南书院，1903年始立为湖南师范馆，1912年改为湖南公立第一师范学校，解放后更名为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1950年毛泽东为学校题名‘第一师范’。2000年3月学校升格为普通高等师范专科学校；2008年4月升格为普通高等师范本科院校，并更名为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对照学制的演变，我们就能明晰教员所处的教育背景及其经历。 ③ 现行学制图解

20251202，陆宪良